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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判官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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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书言活到七十三岁。

腿伤始终没彻底痊愈,走路微微跛着,却不妨碍他站上书院讲台。他在城东办了间书院,不收学费。来求学的全是寒门子弟,有人背着干粮赶数百里路,跪在书院门口不肯走,他通通收下。

白天,他捧书卷讲《论语》、讲《孟子》,一遍遍教学生“民为贵,社稷次之”。有学生偷偷问起当年判官显灵的旧事,他放下书本,只淡淡说一句“公道自在人心”,转头就接着讲下文。夜里,他趴案前批改课业,熬到深更半夜,等所有学生睡熟,才轻合屋门,躺上床板闭上眼。

每到这时,金光就会来接他。依旧是那座暗金色大殿,依旧是牛头马面,依旧是那件赤红耀眼的判官袍。铁链擦着金石地面,哗啦啦作响,案几上的卷宗堆得比人还高。他端坐案前,翻开卷宗,这一判,就是四十多年。

白天握笔教书的手,夜里攥着朱笔勾决案情;一手写墨字育人,一手批朱卷断案;一身处在阳间教书,一心守在阴间判案。这事,从来没人知晓。

学生们只当沈先生腿脚不好,夜里睡得早,从不接待外人。同乡老周活到七十岁,临终前攥着他的手,叹着气说“书言,你这辈子太难了”,他只是点点头,半个字都没多说。

沈书言最终死在书院后院的小屋里。

第二天一早,学生敲门没人应,推门一看,他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神色平和,就像睡着了一样。手边摆着没批改完的课业,笔斜搁在砚台上,砚台里的墨汁还没干透。

入殓的时候,学生想给他换件体面寿衣,一翻贴身里衣,竟看见他胸口透着一小片金色纹路。那纹路不是绣的,是从皮肉里透出来的,像阳光穿云的光痕,没人懂这纹路的来头。

学生们把他葬在书院后山的坡上,凑钱立了块石碑,碑上只刻一行字:沈先生书言之墓。下葬当天,来了好多人,有他教过的学生、同乡邻里,还有受过他接济的穷苦街坊。当年贡院的官员也来了几个,远远站在人群外,不敢靠前。

没人知道,数百里外的一座小城里,第一座判官庙悄悄建了起来。不是官府出资,是当地百姓凑钱,在城隍庙旁搭了间小屋。庙里没塑神像,只供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天理昭昭。

庙里香火不算旺,却天天都有人来。丢了鸡的农妇、被东家扣工钱的长工、被强占田地的老农,都会跑来这里。他们跪在木牌前,絮絮叨叨诉说冤屈,说完磕三个响头,起身就走。

木牌静静立着,从不给任何回应。可怪事接连发生:有人回家后,丢的鸡自己跑回鸡圈;被扣的工钱,被人悄悄塞进窗台;被强占的田地,霸占者主动上门归还,脸色惨白,连话都说不完整。

没多久,第二座判官庙建起来了,接着是第三座、第四座。从京城近郊到偏远小县,从繁华州府到冷清山镇,到处都有判官庙。这些庙都不大,有的甚至只是路边半人高的小石龛。庙里神像也不统一,有的塑成青面红袍判官像,有的只刻“天理昭昭”四个字。香火从起初的一两炷,慢慢变成一两炉,最后终日烟火不断。

时光流转,转眼过了三百年。

世间换了两个朝代,京城迁了又迁,贡院街的旗杆朽了换新,老槐树遭雷劈过一次,却没死,第二年又抽出新芽。判官庙的香火时好时坏,冷清时只有庙祝守着冷香炉,旺盛时庙外排队的人望不到头。庙里的木牌,换成石像,又换成铜像,铜像被香火熏得漆黑发亮。

朝代更迭,战火四起,各地宗族趁机壮大势力。族长手里的族规,比官府律法还管用。十里八乡,祠堂就是断案的衙门,族规就是管人的王法。

京郊有个柳桥镇,镇东头有座三进大院,青砖砌墙,灰瓦覆顶,门楣上刻着“陈氏宗祠”四个大字。宗祠院墙修得极高,站在外面,只能看见屋顶瓦片。院子后院有一口井,井边的青石板常年泛着暗色。

陈五娘站在祠堂正中央。

她赤着双脚,脚底沾满泥污,一头长发散乱披肩,脸上五道鲜红指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身上的布衣被人撕烂,半边肩膀露在外面,她也懒得遮掩。

太师椅上坐着白发族长,手边摆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竹戒尺。“陈五娘,”族长声音不高,却传遍祠堂,“你夫死未满三年,私通外人,按族规,浸猪笼!你认罪吗?”

陈五娘一言不发,挨个扫过众人。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二叔公的儿子想低价强买她的田地,被她拒绝;三叔公的妻侄孙想强娶她小姑,她直接赶走媒人;四叔公借粮不还,她拿着借据上门讨过债。这些人,是联手栽赃她。

“我没有!”陈五娘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族长拍响扶手,戒尺敲得咚咚响:“有人看见你家后门夜里有男人进出!”

“那是收粪的老孙头,全镇人都认得。”

“有人听见你屋里半夜有男人说话!”

“那是我女儿病重喊爹,她哭了一夜,天亮就没了。”

祠堂瞬间安静,二叔公假咳一声:“你说冤枉,可有证人?”

陈五娘沉默。她知道,没人敢为她作证,镇上百姓都要靠宗族过日子,谁敢跟陈家族长作对。

她不再多言,转身往祠堂门口走。门口堵着几个族中壮汉,排成一堵厚墙。陈五娘没躲没撞,直直往前走,泥脚踩在冰凉青砖上,步步坚定。壮汉们下意识伸手阻拦,可手伸到一半,竟莫名缩了回去。

她走出祠堂,踏过青石板街,穿过镇口老树。赤脚踩在碎石路上,石子硌破脚底,渗出血珠。一路走,一路留下串串淡红色血脚印,径直走到判官庙门口。

这座判官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殿门大开。殿里立着铜铸判官像,比真人高出一倍,身披赤红判官袍,头戴乌纱软翅,脸部笼着一层青气。供桌上的香烛,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陈五娘跨过庙门,赤脚踩在冰凉石板上,刺骨凉意从脚底窜上胸口。她在判官像前直直跪下,不上香、不磕头,只是抬着头,死死盯着神像笼着青气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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