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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判官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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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理昭昭!”

第一声喊出,庙外狂风骤起。

第二声喊出,庙顶瓦片剧烈震动。

第三声喊出,她猛地站起身,仰头嘶吼,声音从喉咙里迸出来,在庙里回荡。她一头狠狠撞在判官像的铜基座上!

额头撞上铜座,闷响一声,鲜血顺着额角往下流,渗进眼睛里,她依旧死死睁着眼。

刹那间,天地变色!

正午晴天,瞬间从湛蓝变铅灰,再变浓黑。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翻涌挤压,雷声在云层里连绵轰鸣。判官庙剧烈晃动,香烛摔落一地。

紧接着,判官铜像轰然开裂!裂缝从头顶乌纱翅开始,笔直往下,穿过眉心、鼻梁,一直裂到胸口。裂缝里透出耀眼金光,那是神像内部迸发的光,像是困了几百年的东西,终于破开一丝缝隙。

一粒极小的金芒从裂缝飞出,比萤火虫还小,比针尖还细。它掠过香炉,穿过烛台,擦过陈五娘眼角的血迹,径直没入她的眉心。

陈五娘浑身一震,没有痛感,只觉得心头敞亮——像是在黑暗里走了无数日夜,前方突然亮起一盏明灯,告诉她:她没做错,清白自有天道见证。

她额头的鲜血,渐渐从暗红化作金光,温润的光从伤口边缘蔓延开来。金光顺着眉心淌遍全身,覆过脸颊、肩膀,裹住她赤着的双脚。身上的破布衣瞬间消散,赤红判官袍从肩头倾泻而下,乌纱软翅帽在发间缓缓凝聚。

她的五官被青气笼罩,却能看出清瘦轮廓,窄肩细腰,下颌线条利落如刀裁。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洗过衣衫、种过田地,给女儿梳过发髻,给亡夫合过双眼,讨过欠债、写过借据,也沾过自己的鲜血。此刻,这双手被玉带束着,被判官袍护着,被金光包裹着。她紧紧攥拳,指节发出清脆声响。

她站起身,转身面向庙门。

庙外天空黑如泼墨,雷声滚动,狂风席卷,吹得判官袍猎猎作响。一步跨出庙门,赤红官袍迎风展开,如同一面昭雪冤屈的大旗。

后来的事,史书没有记载,但柳桥镇百姓代代相传。

那天,全镇人都看见判官庙亮起冲天金光,金光里走出一个女子,身披赤红判官袍,头戴乌纱软翅,脚踩皂色官靴。踏过老树街,走过青石板路,径直走进陈氏宗祠。

宗祠大门紧闭,整整关了一夜。

天亮时分,大门开启,女子缓步走出,判官袍红似鲜血。身后宗祠里,祖宗牌位全数倒伏,族长的竹戒尺断成三截。二叔公跪地磕头不止,三叔公瘫坐椅中动弹不得,那几个壮汉缩在墙角,吓得像鹌鹑一般。

她走到镇口,停下脚步。

晨光东升,映出她的影子:赤红官袍,乌纱软翅,玉带泛光。抬眼望向远方,迈步前行,走出柳桥镇,走向下一座城池。

此后数十年,战火纷飞的世道,渐渐多了几分安稳。

滥杀无辜的将领,会突然暴毙军帐,七窍流血,周身无伤;欺压百姓的豪强,会突然发疯,主动跑到判官庙磕得头破血流,再归还侵占的田产财物;横行一方的宗族势力,如同断根大树,慢慢枯萎腐朽,最终轰然倒塌。

没人知道这是谁做的。

可每到月末最后一天,总有人看见,一个赤红判官袍的女子,从某座城池的判官庙走出,奔赴下一个地方。她眉心一粒淡金芒,像一盏永不熄灭的明灯。

判官庙的香火,越来越旺。

庙里的判官铜像,依旧是赤红官袍、乌纱软翅,脸部笼着青气。可慢慢的,青气底下渐渐透出女子轮廓,清瘦柔和,下颌线条如刀裁。

有人说这是香火熏痕,有人说这是神像显容,更多百姓什么也不说,只是跪在蒲团上,望着神像满心笃定。

天理昭昭。

这四个字,从第一座判官庙立起,就在香火中燃烧。三百年流转,朝代更迭,京城迁徙,旗杆腐朽,铜像开裂,可这四个字从未消散。

它不再只刻在木牌、铜像上,而是藏在赤脚闯庙的女子眉心里,融在她踏过街巷的脚步声里,凝在她推开宗祠大门的手掌里。

后世人言,人间自有天道:

含冤而不屈,守正而无私,便有资格,执判笔,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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