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蜕变(1/2)
随着东正教会正式宣布“战死者可升入天堂”的承诺后,安纳托利亚西北部的希腊农民、城市手工业者纷纷响应号召大量参军,同时东正教会也宣布将为圣战提供钱粮支持。
尼西亚军区,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村庄。
磨的木轮三个月前被突厥骑兵砸坏了。达西奥斯——村里最老的木匠——蹲在断轴边已经研究了半天。
他搓着手里发霉的麦粒,心里盘算着要多少新木材、多少钉子才能修好它。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铁匠的儿子莱昂抱着一捆生锈的矛头走过来。
那些矛头是他从父亲作坊的废料堆里翻出来的——有些是二十年前帝国军队遗弃的,有些是村民自制的,全都锈得不成样子。
后面跟着七八个人。
渔夫尼基塔的裤脚还滴着海水,他刚从小亚细亚海岸回来,船被突厥海盗抢了,人差点没游回来。
牧羊人尤里安握着赶狼用的木叉——其实村里已经没几只羊了,去年冬天突厥人把羊群全赶走了。而退休面包匠克里索弗拉斯拎着半袋发霉的黑麦,那是他藏在地窖里最后的口粮。
“修士说今天要念宣言。”
莱昂把矛头咣当扔在磨盘上。
达西奥斯眯起眼睛看向村口。那里有座小教堂——其实就比普通民房大一点,泥墙上的白灰已经剥落大半,上面画着个粗糙的十字架。
众人来到教堂前时,修士米海尔已经等在那里。他是个瘦高的中年人,三年前被派到这个穷村子。
而他手里捧着一卷羊皮纸——那是从尼西亚城中快马加鞭送来的副本。
“都到齐了?”米海尔扫了一眼众人,“那我开始念了。”
他刻意放慢语速,用带着方言的希腊语朗读: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罗马人的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与东正教普世牧首阿萨纳修斯一世共同宣告:
凡为守护基督之盾——即罗马帝国——而战死者,其一切罪孽将得赦免,灵魂直入天国,永享主之荣光......”
风把纸卷吹得哗啦响。
牧羊人尤里安用木叉戳了戳地:
“就是说战死能上天堂?那活着回来呢?”
米海尔沉默片刻。
他小心地卷起羊皮纸,从怀里掏出另一份文件——那是尼西亚总督府的公告:
“活着的勇士,将根据战功获得土地。如果伤残,教会将供养终身。”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穿过破败的教堂屋檐,发出呜呜的响声。
寡妇玛利亚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那是条廉价铜项链,挂坠是个小十字架。她走到修士面前,手在发抖:
“这是我男人最后托人送回来的东西。五年前他被征去边境,再也没回来。”
她突然抓住修士的袖子,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告诉我们实话,米海尔修士。上帝真会接收所有战死的人?哪怕他......他死前没忏悔?”
所有人都看着修士。
米海尔低头看着那条项链。铜十字架已经发黑,边缘被摩挲得很光滑——显然玛利亚经常握着它祈祷。
“玛利亚姐妹。”修士的声音很轻,
“你丈夫为什么去边境?”
“因为征兵令.....”
“不。”米海尔摇头,
“征兵令可以躲,可以逃。他为什么去?”
玛利亚的眼泪掉下来:“他说.....说我们家在边境有远亲,说守住那里,亲戚就能活.......”
“所以.....他是为了守护同胞而死。”
修士把项链放回她手里,
“这样的死,本身就是忏悔。上帝看得见。”
退伍老兵索佐门突然笑起来。他年轻时在军队里待过八年,左腿被突厥弯刀砍瘸了才退役。他笑起来露出一口大黄牙:
“米海尔修士,我以前在军队里杀突厥人时尿过裤子——真的,第一次上战场,看见对面骑兵冲过来,裤裆就湿了。像我这样的,死了也能上天堂?”
人群中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
但米海尔没有笑。他走到索佐门面前,直视这个老兵的眼睛:
“索佐门兄弟,你后来还尿裤子吗?”
“呃.....第二次就好了。”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旁边的小伙子死了。”索佐门的笑容消失了,
“他才十七岁,胸口中了一箭。死前抓着我的手说‘告诉我妈,我没跑’。从那以后,我就没怕过了。”
“所以上帝已经赦免你了。”
米海尔拍拍他的肩,“你在恐惧中依然选择战斗,这就是勇气。”
莱昂看着那些生锈的矛头。他抬头:
“修士,如果我们去当兵,真能发到像样的武器吗?不是这种破烂?”
“尼西亚的军营里有新造的长矛、盾牌、皮甲。”米海尔说,
老面包匠终于站起身。他盯着手里那袋发霉黑麦,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说:
“我弟弟二十多年前在君士坦丁堡当过抄写员。他说......说那时候皇宫的地砖缝里都长满杂草了。这样的帝国,真能打赢?”
“但牧首的冠冕还镶着宝石。”渔夫尼基塔突然插话——他很少说话,总是蹲在角落里把玩石头或贝壳。
“因为宝石不能吃。”面包匠反驳。
“可宝石能换武器。”尼基塔站起来。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常年划船练出的肌肉把破衣服撑得紧绷,“我加入。”
所有人都看向他。
“反正渔船没了。”渔夫耸耸肩,
“那帮海盗和突厥人总得选一个杀。我选杀突厥人——至少打输了我也许不会淹死在水里。”
寡妇玛利亚把项链塞给身后的大儿子。那是个十六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但眼睛很亮。
“你明天开始跟索佐门学用木矛。”玛利亚说,“学不好,没饭吃。”
少年用力点头。
修士展开一张新的羊皮纸。那是参军自愿书,顶端画着个简陋的十字架。莱昂第一个咬破拇指,在纸上按了手印。血渍晕染了“自愿加入圣战”的标题,像朵小小的红花。
轮到面包匠时,他盯着手中的黑麦袋子,突然说:
“如果我带着这些粮食去投奔突厥人呢?”
空气瞬间凝固。
退伍老兵索佐门几乎是本能反应——他瘸着腿冲过去,腰间那把老旧的匕首已经拔出来,刀尖抵在面包匠喉咙上:
“那我得现在捅死你。”
他的眼睛通红:
“宣言里可写得很清楚,叛国叛教者由就地裁决。你想当叛徒?”
闻言面包匠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看看脖子前的匕首,看看周围村民的眼神——那些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也有悲哀。
最后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而已。”
他咬破拇指,按上手印。血渍在莱昂那朵“红花”旁边,又添了一朵。
傍晚,索佐门找了根木桩当靶子。
寡妇的大儿子——他也叫米海尔跟修士同名——此刻他全力刺出木矛。矛尖扎进木桩震得他虎口发麻。
“不够深!”老兵吼着,
“突厥人有皮甲!给我再用力!”
米海尔咬牙,再次突刺。这次深了点,但木矛“咔嚓”一声断了。
“正常。”索佐门扔给他另一根,
“继续。断十根,你就能刺穿皮甲;断一百根,你能刺穿锁子甲。”
渔夫尼基塔在练投掷。他用贝壳当飞镖——修士说军营里有真正的投石索,甚至可能有弓箭。贝壳在空中划出弧线,精准地打中三十步外的树桩。
“好准头!”莱昂惊叹。
“打鱼练的。”尼基塔面无表情,“你得知道鱼在哪,什么时候出手,用多大力气。杀人和打鱼.....差不多,反正都是活物。”
面包匠没在训练。他蹲在磨坊边,盯着那袋黑麦。达西奥斯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真打算去?”老木匠问。
“不然呢?”面包匠苦笑,“家里没粮了。妹妹在塞萨洛尼基,前年嫁了个瘸子,因为那瘸子有两亩地。我要是战死了,抚恤能到她手里.....她就能活的更好。”
“也许你能活着回来。”
“也许。”
面包匠抓起一把黑麦,让麦粒从指缝间流下,
“但总得有人死,对吧?不是我,就是别人。至少我死了,我妹妹能活。”
入夜后,面包匠偷偷去找了修士。
“米海尔修士.....如果我战死了,抚恤真能送到我妹妹手里吗?她住在塞萨洛尼基,叫安娜,嫁给了个叫狄奥多的瘸子......”
修士从袍子里掏出一块木牌。牌子很简陋,正面用刀刻着双头鹰浮雕,背面是一串数字:。
“每个士兵都有编号。”米海尔把牌子递给他,
“你的编号是。如果你战死,圣索菲亚大教堂的铜钟会为这个数字鸣响一次。同时,抚恤会由教会修士亲自送到家属手中——这是新牧首阿萨纳修斯一世亲自立下的规矩。”
面包匠接过木牌,手指摩挲着上面的数字:“那要敲到什么时候?”
“直到人间再不需要天堂的承诺。”
修士说。
1283年1月5日,尼西亚军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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