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杂役峰（2/2）
“有医堂减役牌，自然免。”
“巡天司伤情路引不够？”
“巡天司管案，不管杂役任务。”赵横淡淡道，“明日辰时前拿到医堂牌，我按牌减役。拿不到，就正常点卯。”
从杂役峰去外门医堂来回至少两个时辰，此刻天色已晚，医堂早已停止普通问诊。想在明日辰时前拿牌，几乎不可能。
陆青舟听出了其中故意：“他右臂主脉开裂，左肩刚缝合。你看不出来？”
“我不是药师。”
“那我是。”
“你还没通过丹峰复验。”
赵横每一句都踩在规则边缘。
他没有公开命令伤者干重活，只要求出示宗门认可的减役凭证；也没有说不许去医堂，只是把时间卡在医堂关闭之后。
林烬道：“明早我正常点卯。”
“识规矩便好。”赵横把目光移向下一人，“偏院丙字六号。”
丙字六号在杂役峰最西侧。
小院只有两间屋，外墙长满青苔，屋顶瓦片缺了几块。推门时一股潮冷气味迎面而来，床板上积着半寸灰，窗纸也破了三个洞。
陆青舟放下药箱，环视一圈：“这屋若拿去养药鼠，药鼠都要连夜逃走。”
“清一清能住。”
“你对住处要求是真低。”
两人先检查墙角与床底。
观察弟子的屋子理论上要经过净秽，赵横还为此扣了三枚灵石，可地面连普通避秽灰都没撒。陆青舟在窗边刮下一点黑色霉斑，用药液试过，确认只是潮霉而非血秽。
“净化住处的资源耗在哪里了？”他看着领取凭据，“耗进赵横袖子里？”
“先记。”
林烬没有急着去查。
一张份例副联、一间未经处理的屋子，只能证明西院账目有问题，还不能证明赵横与林元盛有关。若因为一个姓氏便把所有恶意都连起来，他与那些仅凭枯脉旧档便认定他修邪法的人没有区别。
清扫完屋子，天已全黑。
陆青舟拆开林烬右臂药布。飞舟灵压与一路行走让裂口周围重新肿起，好在没有出血。他换上续骨膏，又在手肘与手腕加了两片薄木固定。
“明日最多做轻活。”
“任务不是我选。”
“老杂役会先抢好牌，剩下的多半是挑水、劈柴与兽栏。”陆青舟咬着牙，“我明早替你去医堂。”
“你辰时也要到药舍点卯。第一天缺席，丹峰复验资格可能被扣。”
“那你怎么办？”
“先看赵横给什么任务。若真做不了，再按规矩记过。”
陆青舟皱眉：“你宁可记过？”
“五过才遣返。一次过错换一条手臂，账不划算。”
陆青舟神色稍缓：“你还知道不划算就好。”
包扎结束后，林烬翻开新发的《青阳吐纳诀》。
薄册共有二十七页，前半讲引气，后半画着三周天运行图。纸张粗糙，字迹却是统一刻版印刷，右下角盖有杂役峰典籍房的旧印。
这不是青阳宗真正的核心功法。
它只用于让尚未入门的人感受灵气、拓宽经络。路线平缓，即便练错也不至于立刻走火入魔。
林烬没有用右臂烬脉试运，而是先按《碎脉诀》教的方法，以意识沿图线逐段推演。
第一周天从丹田起，经左肋、膻中再回气海，没有问题。
第二周天扩至肩背，也算完整。
第三周天却在右肋处突然折向手臂，中间少了一个缓冲的小循环。对天生经脉坚韧者而言，只会觉得气息稍滞；对下品灵脉或经络有旧伤的人，日久便会在右肋积下暗伤。
林烬翻到前页文字。
文字里没有这段小循环。
他又检查页码。第十九页与第二十页连续，装订也没有撕页痕迹，说明不是这一本偶然缺页，而是刻版本身就少了一段。
“你的书给我。”林烬道。
陆青舟正整理药材，把自己的薄册递过来。
两本内容一模一样。
“有问题？”
“第三周天缺了一次回气。”
陆青舟按图比划片刻：“我不是主修功法，但这条路线确实太急。正常药师吐纳也会先过右肋小循环，再入臂脉。”
“可能是杂役简本故意删去，也可能是刻版错了。”
“宗门发了这么多年，没人发现？”
“发现的人未必有资格改。”
林烬想起外事广场那块剑痕石。
标准答案是挑月，石痕真正留下的却是藏锋。若不是白发长老开口，年轻教习宁愿相信剑谱，也不会重新翻看石背。
杂役峰同样如此。
修炼慢、经脉滞涩的人，最容易被归为资质不足。一本基础吐纳诀少了一段，造成的后果并不剧烈，便更难有人认真追查。
“先别直接改着练。”陆青舟道，“我们只推演出缺口，还不知道正确小循环具体走哪几个穴位。你右臂已经裂了，试错一次就够你受。”
“我不试。”
林烬取出一张空白药纸，把第三周天路线临摹下来，又在缺口处画了一个圈。
他现在需要的是能稳定烬脉的资源，不是用残脉替所有杂役验证一套错误功法。
窗外风从破纸洞灌进来，吹得油灯不断摇晃。
远处主峰钟声响了三次。
林烬合上薄册，心口骨灯没有给出答案。它能记录因果、焚烧污染，却不是一本什么都能补全的功法百科。吐纳诀缺失的路线，只能靠经络、旧本和修炼者本身的症状去查。
明日辰时，赵横还会发下第一块任务牌。
林烬看着凭据、伤药与那张残缺周天图，心里已经把三件事分开。
份例克扣，要留账。
重伤派役，要看规则如何执行。
功法缺陷，则要先找到一个练过足够久、症状足够清楚的人。
杂役峰给他的第一夜没有灵丹，也没有机缘。
只有一间漏风屋子、三笔不对的账，以及一本可能让人越练越慢的吐纳诀。
但问题一旦被看见，便不再只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