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名声（2/2）

午后，齐远从医堂来了。

他胸口仍缠着厚布，走路也不能太快，只在摊前停了一会儿。

“爪伤没有再黑。”他说，“净秽堂每日复查，第三道已经开始结痂。”

有人问：“真是他们救的？”

齐远摇头：“黑松岭活下来靠全队，伤口最后净掉靠周药师雷针。陆青舟的药把污丝聚出来，林烬只是第一个试药。谁把他们传成一粒丹治百邪，便是在害人。”

这番话没有给两人揽尽功劳。

名声却因此更稳。

能被当事人指出边界的本事，比没人敢质疑的神话更经得住追查。

赵横是在傍晚来的。

他仍是西院管事，只被暂停外山派务，并未失去对杂役考勤、住处和基础份例的管理权。身后带着两名账房弟子和一名集市巡查员，手里拿的是正式查验单，而不是一句空口封摊。

“杂役峰收到举报。”赵横停在摊前，“林烬、陆青舟在任务时段私自经营，售卖未经逐批复验的序污药物，并以修改功法之名聚集弟子。”

陆青舟把账本合上：“今天是我们任务轮休日。摊位十日起租，集市管事有登记。回气丸第三批药签和压污粗丹甲六批文都在这里。”

“净秽堂验的是最初样品。”赵横道，“谁能证明你摊上每一粒都来自同一批？”

这个问题不是完全无理。

丹药外观相似，药签只验样品。若摊主私下用便宜材料另炼，再把旧药签挂出来，普通买家根本无法分辨。

陆青舟没有靠齐远作证。

他取出压污药盒。

盒内每一粒粗丹外蜡都压着甲六批号与半月纹。药盒封条记录开盒次数，刚才用去四分之一粒也有监督药童签字。剩余数量、重量与净秽堂领出单完全一致。

回气丸则按批次分瓶，每瓶底部有药检房当日墨印。

“可以抽验。”陆青舟道，“按集市规则，举报抽验先由举报方垫三十灵钱。查出掺假，钱退你，我们停摊受审；没有掺假，三十灵钱作为损耗与停摊赔偿。”

赵横看向巡查员。

巡查员点头：“规矩如此。序污药抽验要拆一粒，成本高，所以押金三十灵钱。”

“我是杂役管事，查本峰弟子不应垫付。”

“你可以查考勤和份例。”巡查员道，“集市药物归药检房。若以宗门职务举报，需外事堂或净秽堂盖印。”

赵横没有盖印。

他近日刚被暂停外山派务，外事堂不会替一条未经验证的举报背书；净秽堂药签又正是周药师所发。

“那便先查聚众。”赵横转向林烬，“杂役私授功法，扰乱宗门传承。”

“没有传授宗门功法。”林烬把诊看记录递出，“只看当事人已会的基础招式，指出发力与旧伤冲突。外门集市经营类目登记为‘动作诊看’，没有抄录剑诀、拳谱或灵力路线。”

“陈守的半式呢？”

“外门补注残页、二十年伤情和陆青舟脉案都已封存。补的是身体过渡动作，不是完整功法。若典籍房认为涉及传承，我愿意提交复核。”

陈守从人群里站出来：“我也愿意作证。林烬没有叫我改宗门吐纳诀，只让我在第七式前绕开旧伤。”

第二个人站出来的是郭平。

接着是蒋明、齐远与刚处理完灰鼠伤口的巡山杂役。

他们的证词不完全相同。

有人证明诊看有效，有人证明药物限用，也有人只证明摊位从未强卖。正因为不是整齐一致的夸赞，反而难以被说成事先串供。

赵横脸色越来越沉。

“名声不是宗规。”他说。

“当然不是。”林烬道，“药签、摊契、考勤、副联和每一张病历才是。名声只让有人愿意站出来，说这些记录没有被我们临时伪造。”

集市巡查员把所有文件看完。

“目前没有封摊依据。”他道，“但压污粗丹属于临时药签，每批必须复验；招式诊看不得扩大到外门中阶以上功法。今日查验记录留档，若后续发现不符，再按规处置。”

赵横不能掀摊，也不能带走药盒。

他最终只以西院管事身份检查林烬、陆青舟次日任务牌，确认两人未借摆摊逃避劳役，便转身离开。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排队人群。

过去，杂役峰弟子怕扣份例、怕记过、怕永远没有出头日，遇到不公也很少有人愿意站出来。如今他们仍怕，却开始知道要拿副联、留脉案、找目击者，也开始绕过赵横解决问题。

这才是最让他不舒服的地方。

收摊时，陆青舟把今日所有账重新核对一遍。

回气丸售出六瓶，诊看三人，压污药实际用去四分之一粒。扣除药检、助手工钱和摊租分摊，净余四十一灵钱。

不多。

却是第一日真正没有亏本。

“名声确实值钱。”陆青舟道。

“也会引来更高的人。”林烬看向主峰方向。

赵横已经不能靠一句话封摊。

可杂役峰管事之上还有外事堂、戒律堂、内门与长老。记录能够让规矩更难被随意扭曲，却不能保证所有人都愿意讲规矩。

集市尽头，一名内门弟子已经站了很久。

他没有像赵横一样带查验单，也没有像韩岳一样进入演示圈。

只背着一柄青鞘长剑，等摊前最后一个人离开。

陆青舟认出那身内门剑纹，声音低下来：“宋沉。郑衡身边真正能做事的人。”

林烬左臂药布下的黑纹轻轻一冷。

名声是一层护身甲。

也像一盏灯，会让更远处的人看见你站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