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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彼岸花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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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祁立刻退到甲板中央,离船舷远远的。周围同船的魂魄显然也知道这段水域凶险,个个缩着脖子往中间挤,连看都不敢多看两岸一眼。河道中死寂一片,只有船底破开黄浆的水声在两侧崖壁间来回反射,变成沉闷的回响。

可那回响中渐渐渗入了别的声音——细碎的啜泣,从密密麻麻的孔洞里飘出来,飘飘忽忽,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袁祁竖耳听了一会儿,忽然在混杂的哭声中捕捉到一个熟悉的音色——阿青的声音,带着哭腔,软软叫了一声:“一汐哥……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袁祁脚下微微一动,下意识朝船舷偏了半步。可怀里九幽冥珠同时亮了一亮,一道清凉气息窜上脑门,像一盆冷水泼在神识上。他猛地清醒,狠狠甩了甩头,朝那个传出声音的孔洞瞪了一眼:“学得还挺像。可阿青从来不叫我‘一汐哥’,她叫‘一汐大哥’。”

孔洞里的声音卡了一下,随即变成细碎的、像是被戳穿把戏后恼羞成怒的嘶嘶声,很快便消失了。周围其他孔洞的啜泣也随之淡去,仿佛被他识破后纷纷收敛。

骨船在魂泣峡中穿行了约两炷香的工夫,两侧崖壁才渐渐退远、变矮,河道重新开阔。灰白天光铺满水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孔洞被远远甩在身后,消失在暗黄雾气里。

不等袁祁松完这口气,骨船又驶入了一片宽阔水域。水面比之前开阔数倍,暗黄河水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面巨大镜子,连一丝波纹都没有。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灰白雾气,凝固般悬在河面半尺高处,不升不降,只在船身经过时才被划开一道短暂裂痕,随即又无声合拢。雾气深处,模糊的轮廓若隐若现——有时像人形,有时像建筑,有时什么都不像,只是一团扭曲光影,你盯着它便慢慢散开,你移开目光它又重新凝聚。

“迷魂泽,比魂泣峡更凶险。”沧澜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凝重,“这片水域的雾气不模拟声音,而是模拟你记忆中最想见的东西。你会看到故乡的模样、思念的人的模样、渴望去的地方的模样。那些幻影在雾中若隐若现,诱你偏离航向去寻找它们。一旦你的船偏离黄泉主航道,就会陷入迷魂泽深处的暗流漩涡,再也出不来。”

袁祁站在甲板上,目光扫过远处雾中那些模糊轮廓。他确实看见了——大约二十丈外的雾霭深处,浮现一片青灰建筑轮廓:飞檐翘角的楼阁、青石板小巷、梧桐树从墙头探出的枝叶……像极了他记忆中的阳世,像极了某个他曾短暂歇脚的小镇。甚至隐约有一个女子站在朦胧楼阁前方,月白长裙在风中微动,朝他招手。

他的目光在那个月白身影上停了三个呼吸。然后他收回视线,走到甲板中央盘膝坐下,闭眼运转《鬼仙经》。那些影像在他闭眼后迅速消散,像被风吹散的烟。可周围同船的魂魄中却有人没能清醒——袁祁听见一阵急促脚步声,一个中年男魂脱离群体朝船舷冲去,嘴里喃喃喊着什么人的名字,眼神涣散,表情痴迷。两名黑甲甲士同时动手,一人短棍横挡,一人一掌切在他后颈,将其打晕拖回甲板中央。

骨船在迷魂泽中航行了将近一个时辰。雾气渐渐变薄,模糊轮廓也缓缓消散在船尾方向。当最后一丝雾气也消失在视野尽头时,袁祁才重新睁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水面恢复了开阔清朗,两岸景物也随之明晰起来。骨船绕过一道河湾,前方出现了连绵的赤红岩壁。那种红与幽冥彼岸花的猩红截然不同,更偏向铁锈的暗红,在灰白天光下泛着被烧灼后冷却下来的深沉光泽。岩壁上布满纵横裂纹,边缘带着半透明的琉璃质感,像是被极热的液体浇注过。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道细长裂缝从岩壁根部延伸到顶端,裂缝深处透出暗红微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岩壁内部缓慢搏动,整面山壁都在呼吸。

“是血岩矶。”沧澜的声音恢复了平淡,“这里的岩石含有高浓度地火煞气残留,触碰久了会灼伤魂体。不过这片区域没有活物——太热了,连黄泉蛞蝓都不爱来。只要别靠岸碰石头,没什么好担心的。”

袁祁站在船舷边打量着赤红岩壁,确实能感到一股热浪从岸边涌来,隔着十几丈远都让魂体表面微微发燥。他老老实实缩在甲板中央,两手插在袖中,看着那面暗红岩壁缓缓后退。远处的天空也逐渐从灰蒙蒙的雾色过渡到一种更沉郁的暗青,像黄昏与黎明交界的颜色。

骨船在这片赤红岩壁间航行了约两炷香的工夫,前方河道忽而收窄,忽而放开,随着最后一道河湾被甩在身后,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渡口出现在视野前方——比他们上船时那座灰白骨渡口更加宏伟、更加古老,也更加热闹。码头平台由整块暗黄岩石雕凿而成,表面被无数行人脚步磨得光滑如镜,泛着岁月沉淀的温润光泽。渡口两侧各立一尊巨大的人形石雕,面目模糊,衣袍宽大,双手合十于胸前,仿佛默默注视着每一个靠岸的魂魄。渡口后方的坡地上,鳞次栉比排列着各式建筑,屋顶颜色从灰黑到暗黄再到深褐,错落交杂。袅袅炊烟——如果那能叫炊烟的话——从屋顶缝隙间升起,在灰白天光中散成一层暖黄的薄霭。

骨船缓缓靠岸,船底光膜在触岸瞬间无声消散,暗黄水声重新清晰起来。船舷边搭下一块宽阔骨板,落在渡口石台上,发出“咚”的一声沉闷撞击。同船魂魄陆续下船,有的独自快步离去,有的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各自散去。

袁祁背着沧澜踏上渡口石台时,脚下那片光滑如镜的石面传来温热的暖流,比黄泉路上更明显、更暖人。他抬头望了一眼渡口后方鳞次栉比的建筑和袅袅升起的炊烟,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总算到了一个像样的地方”的踏实感。

“总算到了。”他长长舒了口气,偏头对着肩头那颗枯槁的脑袋说,“沧澜前辈,这渡口叫什么名字?”

沧澜沉默了两息。她的声音从肩头飘起来,带着一丝只有她自己才明白的意味:“望乡渡。所有踏上黄泉路的魂魄,到了这里才算真正进入黄泉域。从这里再往北走,就是黄泉域的主城了。”

袁祁望向渡口入口处那块被风蚀得斑驳不堪的黑色石碑,上面刻着三个苍劲古朴的大字,笔锋间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沉稳——望乡渡。他在碑前停了一息,然后迈步跨过渡口门槛,踏上了那片被暗黄天空笼罩的陌生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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