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老石匠留下谁的名字(2/2)
技术人员把扫描画面拿到车边,放大给老人看。
老冯眯着眼瞧了半天,伸出一根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划过。
“柳……春……枝。”
他念得很慢,念完又抬头看了看沈玄。
“我爹小时候就跟我说过有个柳姑娘,后来我把名字忘了,真是这三个字?”
“目前扫描出来是这样,后面还得复核。”顾清璃把屏幕往他那边挪了些,“您父亲当年抄的纸上,可能也写了这个名字。”
老冯坐回车里,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怪不得!”
沈玄看向他。
“怎么了?”
“我小时候问我爹,修路的人这么厉害,为什么墙上不刻自己名字,我爹就说,石匠连自己姓什么都懒得说,只说有人领着大家活下来了,得把那人的名字刻上。”
沈玄看了眼石墙。
水磨过的刻痕旁边还有几道凌乱的凿印,似乎先前有人试着刻字,后来又重新修过一遍。
他伸手点了点其中一处。
“这些凿痕像是补刻过几次。”
技术人员核对了现场照片。
“这里确实有不同深浅的加工痕迹,不过什么时候补刻的,暂时无法判断。”
魏建波扶着老冯坐稳,自己又看了眼扫描图。
“柳春枝是谁家的?村里还有姓柳的?”
魏秀琴恰好从后面走过来。
“以前有过,早就搬出去了,你别见个名字就想着找人认祖宗。”
沈玄点点头。
“现在只知道石头上刻了这个名字,别的先别瞎认。”
魏秀琴却盯着屏幕看了片刻。
“我小时候听我爹讲过一个领人过水的姑娘,后头还有人背着孩子跟着她走,哪一家的我也说不清,大家都叫她柳姑娘。”
老冯在旁边接了一句。
“我爹说她会用石头敲井沿,响三下,人就往高处走。”
顾清璃抬头。
“敲三下?”
“对。”老冯把拐杖往地上轻轻点了三下,“就这么敲。”
沈玄看了眼树根那头的石槽。
“这个声音是给人听的?”
“那还给谁听?”老冯反问,“当时雨大,喊话听不清,敲石头声音传得远。”
沈玄看向顾清璃。
两人都没有接话。
顾清璃很快把老冯的这段话记下来,又让魏秀琴把自己记得的版本单独说了一遍。
两人说的细节并不完全相同,老冯强调敲井沿,魏秀琴却记得是敲坡上的石坎。
沈玄听完只笑了笑。
“看来当年那位柳姑娘,比我爹下令还省嗓子。”
顾清璃偏头看他。
“你爹要听见,怕是得跟你算账。”
“他现在又没在这儿。”
话刚说完,沈玄的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正是沈烈。
顾清璃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沈玄只好接通电话。
“爹。”
“你又跑哪儿去了?我刚跟北川那边核完一份旧兵安置清单,发你半天也不回。”
“在清塘村看一堵石墙。”
“石墙有什么好看的?”
“上面有个人名,叫柳春枝,您听过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沈烈开口时,语气比刚才慢了些。
“柳春枝?”
“对,石匠刻的,旁边还写着领九人过水。”
沈烈没有立刻回答。
沈玄听见他那边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随后是一声不耐烦的嘟囔。
“你等着,我想想。”
过了片刻,沈烈才说道:“当年修西营路那个老石匠,的确跟我提过一个女人,说那条旧道曾有人领着百姓走过去,后来雨大,水把半截路冲坏了。”
沈玄抬头看向墙上的字。
“她叫什么,您还记得?”
“那会儿老子天天忙着领兵,哪有工夫问他这些。”沈烈说着顿了一下,“不过老头子有句话我记得清楚。”
“什么话?”
“我叫他把石头上那些旧刻磨平,统一按西营修路的规矩重刻,他差点拿锤子砸我脚,说那名字留下来,比王府的军印还早。”
沈玄听得笑了。
“您当年真没少挨人骂。”
“那老东西嘴硬得很!”沈烈骂完,又补了一句,“后来我没叫人磨那面石头。”
“可惜您连人家名字都没问。”
“你小子今天是专门来找骂的?”
沈玄将扫描照片发了过去。
“您先看,别急着骂。”
沈烈看了许久,终于回了一句。
“我记得那石匠说过,修这条路的人不止一代,谁有力气就补两块石头,谁走过去了,就给后头的人留个记号。”
“这名字呢?”
“或许就是他留下的旧记号。”沈烈没有说死,“你把现场保护好,别叫人乱砸,等我有空过去看看。”
沈玄应下来,挂断电话时,老冯正望着石墙出神。
他见沈玄走回来,忽然问了一句。
“你爹也知道这条路?”
“他年轻时候有人带着他修过一段。”
“那他年纪不小了吧?”
沈玄张了张嘴。
顾清璃在旁边接得很自然。
“是挺大了,平时还总嫌我们办事慢。”
老冯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上了岁数都这样。”
沈玄看了顾清璃一眼,到底没拆穿她。
临近中午,老冯那张夹在账本里的旧纸终于由熟悉纸质保存的工作人员做了初步整理,在不撕扯粘连处的情况下,拍出了剩下的文字。
右下角的“石”字后面跟着两行很淡的铅笔字。
“石墙旧字,柳春枝。”
“井东有水路,莫堵。”
沈玄把照片拿到老冯面前。
“冯叔,您父亲抄的跟墙上对上了。”
老冯盯着照片,过了一会儿才摸索着从怀里掏出眼镜。
“他原来真没抄错。”
魏建波在一旁说道:“您回去可得好好收着,以后别拿账本压得满是油。”
“你管我!”
“行行行,我不管。”
顾清璃将两份照片分别保存,转头看向沈玄。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老冯父亲抄的图,左边有个低坡标记,今天墙上的刻痕也有一段往下延伸,方向正好对着老井东侧的石门。”
沈玄看着她手上的手机。
“也就是说,坡上的水路和井里的避险门,可能原本有一段相连。”
“要等测绘确认。”顾清璃指着其中一处小标记,“但这里写了‘莫堵’,至少能说明老冯父亲那时候已经知道东边留着一条过水的路。”
魏秀琴一听便急了。
“你们说的这条水路,要是堵上,井会不会坏?”
“目前还没法确定。”沈玄把手机收起来,“我先叫负责水务的人对一下这段旧记录和现有图纸,别让人按错位置施工。”
“那得快点。”魏秀琴看向砖场方向,“万庆和下午还要送料来,我可不想明天起床发现井边又多了堵墙。”
沈玄点头,先将现场照片和两份文字记录发给东澜相关联络人员,随后转头找万庆和确认当天可施工的边界。
万庆和正在北口催车,接到电话时声音还带着火气。
“沈先生,今天又有什么事?我已经让他们避开旧沟了!”
“我知道。”沈玄看了一眼新拍的石墙,“这回我给您省点麻烦,旧墙附近发现了跟东井水路有关的标记,您叫司机继续走北口,别往墙边堆东西,下午要有专业人员过去核一下。”
“又核?”
“总比您把板放上去,晚上再搬一次便宜吧。”
万庆和沉默了两秒。
“行,我跟仓管说一声,你把位置发来。”
沈玄挂断电话,抬头见顾清璃已经走到石墙边。
她将手电贴近那行古字,静静看了片刻,又转身朝老冯走去。
“冯叔,您父亲还说过,柳姑娘后来去了哪儿吗?”
老冯摇头。
“没说过。”
“那石匠呢?”
“我爹说,修路的人走了,石头还在,后来谁来修,谁就照着旧路修。”
顾清璃点点头。
她把手机收起,转头看向沈玄。
“你爹当年没让人把这堵墙磨平,倒算做了件好事。”
“我一定原话转告他。”
“别添油加醋。”
“那得看他今天晚上骂不骂我。”
老冯听见两人拌嘴,忍不住笑了起来。
沈玄正要扶他回车上,老人却忽然拽住他的袖口。
“沈玄,还有件事。”
“您说。”
“我爹给我讲柳姑娘的时候,好像提过她后来没有跟其他人一块儿走。”
沈玄低下头。
“为什么?”
老冯皱着眉,想了半天。
“他说有人走不动,她留在井
顾清璃转过身。
“留了多久?”
“我真不知道。”老冯攥着拐杖,“我爹讲那故事的时候,我还小,只记得他最后说了一句,井下那个人睡着了,谁也别乱叫醒。”
沈玄看向石墙上那行刚刚找回来的名字。
“清璃,先把这句话记下来。”
顾清璃已经拿起手机。
老冯却仍抓着他的袖口,没有松开。
“你们要真有一天进了井底下,可别拿着锤子乱敲啊。”
沈玄扶住老人的胳膊。
“冯叔,我答应您,没弄清楚之前,谁也不去惊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