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修路的人还欠一顿酒(2/2)
“走。”
上游的风比村里大些,几人沿着堤顶走了十来分钟,便看见一道从新土坡里露出的低矮石面。
石面上有几处并排的方形凿窝,旁边散着两三块早已风化的碎石,外侧还留着一条被人反复磨亮的浅槽。
张岩走过去,伸手往石窝里比了比。
“这就是梁爷说的石匠歇脚处?我小时候在这儿蹲着吃过西瓜。”
“你小时候什么都吃。”沈玄走到他旁边,“就没想过留口给修路的人?”
“那他们也得在啊。”
沈烈没有理会两人的拌嘴。
他蹲在石面前,摸了摸那几个方窝,又沿着浅槽往前看了一段。
顾清璃跟过来。
“父王,认得?”
“见过类似的。”
沈烈拿自己的拳头往其中一个方窝里比了比。
“那老石匠干活时,总把锤子搁在脚边,锤柄一滑就滚下坡,裴定山给他凿过一个坑。”
沈玄站在旁边。
“这里就是那个坑?”
“哪有这么巧。”沈烈把手收回来,“可这大小倒像,锤子搁进去正合适。”
顾清璃将几处凿窝拍下来,抬头看向更上方的石壁。
那边有一道很浅的横槽,被新旧泥层分成两截,露出的部分还残留着细小的人工凿痕。
“这里以前可能放过木架。”
“运石头用的?”张岩问。
“有可能。”顾清璃看了看地形,“现在只剩几处石窝,具体用途还得靠实物和工程资料确认。”
沈玄没有急着找什么军印。
他沿着平石走到一处能望见旧河道的位置,发现上游三孔石与这片高地恰好隔着一段较缓的坡道。
从这里往下看,能看见当年背人石脊的大致方向,也能看见如今被红白警戒带围住的坍塌岸坡。
沈玄朝父亲招了招手。
“爹,您过来看看。”
沈烈走到他旁边。
“看什么?”
“从这里能看见别人怎么把伤员背上来。”
沈烈望着那道曲折的石脊,没有出声。
过了片刻,他忽然抬手指向更上游。
“裴定山当年背人,走到第三道坎总要歇一下,前面的人催他,他就装作没听见。”
“他也有累的时候?”
“他那时年轻气盛,成天跟我说背两个都行。”沈烈哼了一声,“真让他背,嘴上还硬得很。”
沈玄笑了笑。
“像您。”
沈烈扭头瞪他。
“像谁?”
“像我,行了吧。”
张岩听着父子二人说话,忍不住插嘴。
“沈叔,您讲得跟亲眼见过似的。”
沈烈看了他一眼。
“我就是见过。”
“那您年纪得多大?”
沈玄刚准备替父亲打个圆场,顾清璃已经接过去。
“父王年轻时跟很多做旧军史研究的人接触过,家里留下不少旧事。”
张岩恍然大悟。
“难怪!我还以为您两位专门拍历史纪录片的。”
沈玄立即点头。
“差不多,我爹主要负责在镜头前骂人。”
沈烈抬脚就想踢他,沈玄早已退开半步。
几人走回平石旁时,一名正在记录旧岸坡情况的养护工程师走了过来。
“沈先生,您上次发的背人石坎照片我们收到了,接下来岸坡修复要避开已识别的老石材,施工便道的位置可能要改,您们今天看完就先别在这段停留太久。”
沈玄点头。
“明白,您这边要是需要我们补充老居民的水位记录,可以联系张岩和梁叔,他们的图比我拍得齐。”
张岩立刻举手。
“我能发,不过我白天还得上班,您先打电话。”
工程师应下,转身去叫人继续量路肩宽度。
沈烈看了眼堤上忙碌的工作人员,忽然问沈玄。
“那坛酒呢?”
“在我这儿。”
“拿来。”
沈玄把酒袋递给他。
沈烈却没有开封,只把小酒坛放在平石边缘,端详了片刻。
“爹,您不喝?”
“这坛给石匠留的。”
“都一千多年了,您还等他来?”
沈烈看着酒坛。
“当年我叫人送酒,谁也没把回话带回来,我只记得裴定山那天早上蹲在火边,手里还拿着半截断绳。”
沈玄站在旁边,没有催。
沈烈伸手将酒坛往石面内侧挪了挪。
“我问他怎么弄的,他说路上有个老头骂他,说修路的人不该只顾着当兵,还得知道背人的腿怎么迈。”
“他说得对。”
“我当时骂他没出息,堂堂西营副将,被个石匠教训。”
沈烈忽然笑了一声。
“后来那家伙见了我,走路总要慢两步,还问我是不是背不动人,要不要他教。”
沈玄跟着笑了。
“裴定山这胆子,怎么没被您打死?”
“我打他做什么?”
沈烈伸手摸了摸酒坛封泥。
“真要打,早在他带你翻王府后墙看灯那天就打了。”
沈玄低头看他。
“那次您不是拿马鞭追了半条街?”
“追了又没抽到!”
顾清璃在旁边听得直笑。
沈烈见她笑,声音又粗了几分。
“清璃,你别听他胡说,那小子小时候天天想着往外跑,裴定山也跟着胡闹,我不管能行?”
顾清璃看向沈玄。
“他以前就爱带你偷跑?”
“也就几回。”
沈烈冷笑。
“几回?有一回你半夜回来,鞋底还沾着灯会的糖渣,骗我说在营里巡夜。”
“都过一千年了,您怎么还记着?”
“我就记这个!”
父子二人吵了两句,沈烈忽然不说话了。
他盯着那只未开封的酒坛,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裴定山出东线那天,我答应给他备一桌酒。”
沈玄没接话。
“结果第二天军报来了,我叫他先走,酒等回来再喝。”
沈烈抬头望着河道。
“他倒应得痛快,笑着说殿下还没长大,酒得留到他回来再喝。”
顾清璃站在沈玄旁边,伸手握了握他的手。
沈烈看了他们一眼,忽然把酒坛重新装回袋里。
“这坛先不喝。”
沈玄抬头。
“怎么?”
“老石匠那一坛未必没送到,裴定山那一桌可真是我欠下的。”沈烈拎起袋子,“等有他消息再说。”
沈玄伸手接过酒袋。
“行,您先留着。”
沈烈看向他。
“你不劝我喝一口?”
“劝您做什么?”沈玄把袋口系紧,“您真想喝,我今晚陪您买,别动这坛。”
沈烈点了点头。
张岩在旁边听得似懂非懂,等父子俩转身往回走,他才凑近顾清璃。
“顾姐,沈叔说的裴定山,是他以前认识的人?”
顾清璃看着前面两个背影。
“是很重要的人。”
“那人现在去哪儿了?”
“还没找到。”
张岩没再追问,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却突然停下脚步。
屏幕上是东岸菜棚群里的连续几条语音,发消息的是他父亲。
“张岩!你现在在哪儿?上游废排水洞口塌了一块,有两个人下去看泵线,回来的路让土堵了!”
张岩立刻把声音调大。
“他们还在里头吗?”
下一条语音里传来一阵杂乱的喊声。
“还在!外头的人听见他们敲管子了,救援电话已经打了,可洞口越往里越窄,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撑到人来!”
沈玄已经回头。
“位置发过来。”
张岩慌忙点开定位。
顾清璃望向堤下的旧排水线,原本收起的手机又拿到了手里。
“沈玄,那段洞口就在三孔石上游,跟昨天坍的岸坡只隔一道土埂。”
沈烈拎着那袋酒走回来。
“怎么了?”
沈玄将定位放大,抬头看了一眼父亲。
“有人堵在水路里了。”
沈烈把酒袋往他怀里一塞。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