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工坊(1/2)
军器局在城西南,宣武门内,靠着城墙根。
地方不小,占了整整一条街,围着一圈灰砖墙,墙头上插着碎瓷片防人翻墙,瓷片被长年累月的太阳晒得发白,缺了不少口子。大门是黑漆的,门楣上挂着军器局三个字的匾,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字缺了右下角一块。门口站着两个兵,靠在门柱上打瞌睡,枪杆子斜靠在墙上,枪头锈得发乌,枪托在泥地里磨出了一个圆坑。
崇祯十六年五月初四,朱慈烺带着陈虎和赵安,到了军器局门口。他歇了三天,坤宁宫去看过了,周皇后和懿安皇后拉着他哭了半天,给他塞了一堆吃的用的,他没多待,第四天一早就换了常服出了宫。出门的时候王春追出来塞给他一块粗布手帕,说炉灰大,擦擦汗,他揣在袖袋里就走了。
门口的兵看见来人,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打了个哈欠,伸出胳膊拦了一下:军器局重地,闲杂人等……
赵安掏出一块腰牌亮了亮。那是崇祯给他的协理军器局的牙牌,铜的,磨得发亮。兵揉了揉眼睛看了看腰牌,又抬头看了看朱慈烺身上的青布棉袍和腰间的玉带,打了一半的哈欠一下子憋回去了,腰猛地站直,膝盖弯得太急差点崴了脚,声音都打颤:协、协理朱大人到了!小的这就去通报赵公公——
不用通报。朱慈烺摆了摆手,我自己进去看。
他伸手推门。门轴锈死了,吱呀一声怪响,震得门楣上掉下来一缕灰,飘了他一脸。
门里面是个大院子,比他想象的还破。院子中间胡乱堆着一堆铁料,生铁锭、熟铁条、收回来的废铁锅、断了的旧刀枪,乱七八糟堆成一座小山,上头落了厚厚一层灰,不少已经生了锈,红褐的铁锈沾了一层,像干了的血。院子两边是工坊,一排六间,门都敞着,里面黑黢黢的,只有几盏豆大的油灯亮着,昏黄的光照不亮几步远,灯烟熏得房梁乌黑发亮,跟刷了一层黑漆似的。
朱慈烺走进第一间工坊。
工坊不大,三面墙靠着工作台,台上摆着铁砧、锤子、钳子、锉刀,墙上挂着风箱和淬火用的木水槽。地上散落着铁屑和炭灰,踩上去沙沙响,鞋底没走几步就全黑了。空气里混着铁锈味、油烟味和一股子闷了很久的汗酸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工坊里有五六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蹲在炉子前拉风箱,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皮子漏风,声音发闷,炉火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脸上一道一道的汗印子,在满是炭灰的脸上冲出白印子。两个年轻工匠在铁砧上锤铁,锤子叮叮当当地响,但打得有气无力,锤子举得低,落得轻,跟挠痒痒似的。还有三个人靠在墙根底下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嘴张着,哈喇子流到前襟上,睡得正香。
朱慈烺在门口站了快半炷香的功夫,没人注意到他。锤子叮当响,风箱呼哧响,打盹的人打着呼噜,各干各的,谁也不管谁。
他走到那个拉风箱的老工匠跟前,蹲下来,看了看炉子里的火。火不旺,蓝火苗子有气无力地舔着炉底,铁料烧了半天,只烧得暗红,根本打不动。
这风箱几年了?他开口问。
老工匠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青袍的年轻人蹲在面前,愣了一下,手上的风箱没停:啊?大人说什么?
风箱,朱慈烺指了指那个呼哧漏气的牛皮风箱,用了几年了?漏风成这样。
老工匠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赵安和腰挎短刀的陈虎,大概是猜到来头不小,赶紧要站起来行礼,蹲久了腿麻,晃了一下差点摔倒,朱慈烺伸手扶了他一把。回大人的话,这风箱有六七年了,牛皮破了补,补了又破,早该换了。但管事的赵公公说,局里银两紧张,能凑合就凑合,换新的得花钱。
银两紧张。朱慈烺重复了一遍,没说什么,站起来在工坊里转了一圈。
工作台上的工具全旧了。锤子的锤头磨得圆秃秃的,棱角都没了;钳子轴松了,钳口合不拢,夹不住铁;锉刀的齿都磨平了,锉铁跟磨铁似的。铁砧的砧面坑坑洼洼,打了几十年铁,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坑。角落里堆着不少废铁,但好铁料没几块,生铁锭只有五六块,表面粗糙全是气孔,一看就是小土炉炼的劣等货;熟铁条更少,拿起来掰了掰软乎乎的,火候不到家,打菜刀都嫌软,更别说做枪管了。大部分是收回来的废铁锅旧刀枪,回炉的料,杂七杂八堆在角落,锈得不成样子。
他又走了第二间、第三间工坊,情况都差不多。工具旧,铁料差,工匠们一个个面黄肌瘦,没精打采的,不是磨洋工就是打盹,偶尔有干活的也慢吞吞的,像是三天没吃饭。一个年轻工匠在卷枪管,卷了半天铁管也不圆,接缝处焊得歪歪扭扭,铁料在他手里软得像面条。
第四间是组装枪管的工坊。朱慈烺走进去,工作台上摆着十几支半成品枪管,卷好的铁管,还没钻孔打磨。他随手拿起一支,手指顺着管壁摸了一圈,管壁厚薄不匀,有的地方厚得硌手,有的地方薄得发软,稍微用点力就能捏变形。他又拿起另一支,更差,管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是卷管的时候铁没烧透焊实,留下的暗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种管子也能用?他问旁边坐着的一个疤脸工匠,四十来岁,脸上一道刀疤从眉角拉到下巴,看起来挺凶。
疤脸工匠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语气很平淡:这个不能用,装药打个三枪就得炸膛,炸不死人也得废半张脸。
那为什么不挑出来回炉?
工匠苦笑了一下,笑容比哭还难看:大人,挑出来就没几支能用的了。十支管子卷出来,真正合格的也就三支,勉强能用的两支,剩下五支都是这种半好不坏的,打个两三枪可能没事,打多了就炸。赵公公说了,上头催数量催得紧,先凑够数交上去再说,质量的事以后再讲。交不够数,咱们所有人这个月的月钱都扣光。
以后再说。朱慈烺把那支有裂纹的管子轻轻放回工作台上,声音没什么起伏。
他走出工坊,站在院子中间。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五月的太阳晒得人后背发暖,但工坊里还是阴沉沉的,窗户开得小,采光差,白天也得点油灯,灯油的烟把四面墙都熏成了黑黄色。
宋应星从最里面第五间工坊走出来。他上个月就被朱慈烺从东昌调回京城了,安排在军器局,一个人占了间小工坊做实验,谁也不理谁也不管。他还是穿着那件半旧的青布袍子,手上脸上全是黑灰,手里拿着一支燧发枪,是他自己改了三版的原型枪,枪机比军器局造的精细不少,但也就那样,十枪里还是有三枪打不响。
怎么样?宋应星走到他身边,开口问。
比我想的还糟。朱慈烺说。
我半年前来的时候就这样。宋应星摇了摇头,把手里的枪递给他,管事太监叫赵德禄,是司礼监派来的,表面上对我客客气气,一口一个宋先生,暗地里处处掣肘。我要上好的苏钢他不给,说库房没货;我要两个手艺好的工匠帮我,他说人手不够;我申请换新风箱新锤子,他说没钱。我写的燧发枪改良方案递上去三次,他都压着不报,说什么祖制不可轻改,跟我扯戚继光那时候的老黄历,也不看看戚继光那时候的火器比现在好多少。
朱慈烺接过枪掂了掂,铁管木托,木托被手汗浸得发亮。他扳了扳枪机,弹簧力道不够,击锤打下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劲。
东昌试的母样法子,在这儿推不动?他问。
推不动。宋应星叹了口气,母样得先打一套准铁模,要最好的铁,最好的工匠,精雕细琢打出来,以后所有零件都照着母样做,才能严丝合缝。可这儿的铁料不行,工匠也没心气——一天就两顿杂粮饼,一碗清水汤,连盐都舍不得多放,走路都打晃,能打出什么好铁?手艺是有的,就是没力气,也没心思好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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