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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工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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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烺没说话,走到院子中间那堆铁料跟前蹲下来,捡起一块生铁锭看了看,表面粗糙,气孔多,还夹杂着砂石,是最劣等的土铁,拿这种铁造枪,不炸膛才怪。他又捡起一根熟铁条,掰了掰,软得跟铅似的,根本不能用。

账上每个月领多少铁料?他问。

账上写每月领精铁一万二千斤,熟铁八千斤。宋应星压低了声音,实际到手的精铁不到三千斤,熟铁不到两千斤,剩下的全让赵德禄偷出去卖了,运到城外的私人铁铺子,打好菜刀农具卖钱,中饱私囊。账房是他的人,进料、出料、损耗、废品,每一笔都做的假账,对不上,但我一个挂职的主事,管不了账,查不动他。

朱慈烺把那块劣等生铁锭扔回铁堆里,哐当一声响,滚出去老远。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红棕色的铁屑沾在手上。

不急。他说,先看,先摸清楚底细,不着急动手。

他转身走回第一间工坊,走到那个拉风箱的老工匠张福跟前,又蹲了下来。

老师傅,你贵姓?

张福正准备拉风箱,见他又回来了,赶紧要起身,被朱慈烺按住了肩膀:蹲着说,不用多礼。

小的姓张,叫张福,老工匠有些惶恐,在局里干了二十年了,是这儿的老人了。

张师傅。朱慈烺点了点头,指了指风箱,风箱我帮你拉,你教我怎么打铁,行不行?

张福愣住了。旁边锤铁的两个年轻工匠也愣住了,锤子举在半空忘了往下落,墙根底下打盹的三个人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看过来,一脸不可思议。一个穿青袍束玉带的大官,蹲在炉子跟前说要帮着拉风箱,还要学打铁?

朱慈烺没等他回答,已经伸手抓住了风箱把手,往前一推往后一拉,呼哧一声响,他拉得不熟练,节奏不对,风一大一小,炉火忽明忽暗,火苗子乱窜,差点把旁边引火的炭点着。张福赶紧在旁边指导:大人您慢点,一推一拉要匀,不能急,对,慢点儿,匀速,手腕别僵——对,就是这样!

朱慈烺放慢了速度,拉了十几下,慢慢找到了节奏,呼——哧——呼——哧,风送得匀了,炉火旺了起来,烧得通红,蓝火苗子稳稳地舔着炉底,铁料放进去没多久就烧得通红透亮。张福用火钳夹出铁料放在铁砧上,拿起小锤点了一下位置,旁边的年轻工匠抡起大锤砸下去,当的一声,火星子四溅,溅在朱慈烺的棉袍上,烧出一个个细小的洞,他也不在意。

大人要不要试试打两下?张福把小锤子递过来。

朱慈烺接过锤子。锤子比他想象的沉多了,锤柄是枣木的,磨得发亮。他握着锤柄,照着张福点的位置砸下去,砸偏了,锤子擦着铁块边缘砸在铁砧上,当的一声巨响,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胳膊都酸了,差点把锤子扔出去。

大人握稳了,看准落点再砸,别用蛮力,用腰劲。张福在旁边说,腰一拧,胳膊带着锤子走,落点才准,力气也省。

朱慈烺活动了一下胳膊,又砸了几下,慢慢找到了感觉,腰一拧,胳膊跟着落锤,当的一声,正好砸在张福点的位置上,铁块被砸扁了一小块。他一口气打了十几下,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了,后背上的汗一下子就透了中衣,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烧红的铁上,滋啦一声就干了。

赵安和陈虎站在工坊门口看着。赵安是见怪不怪了,在东昌的时候太子就亲自搬砖堵缺口,现在打铁也不稀奇。陈虎是第一次见,愣了半天,他以前见过的官,不管文官武将,都是坐在轿子里让人抬着,下了轿也是背着手看别人干活,动不动就骂人打人,从来没见过蹲在炉子跟前拉风箱打铁的,还被锤子震得龇牙咧嘴。

到了午饭时间,工坊门口敲了一阵破锣,工匠们三三两两地蹲在院子里吃饭。伙食是杂粮饼,玉米面掺高粱面做的,干硬,咬一口掉渣,掉在地上马上就有蚂蚁围上来。配的是一碗清水菜汤,汤里飘着几片烂菜叶,能数得见几滴油花,寡淡得跟刷锅水似的。

朱慈烺拿了一块杂粮饼,端了一碗菜汤,蹲在张福旁边吃。饼子粗得喇嗓子,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喉咙里划得疼。

张福诚惶诚恐,手里的饼都不敢吃了:大人,这饼太粗,您要不……小的去给您买两个白面馒头?

不用。朱慈烺咬了一口饼,嚼着说,在东昌守了二十天城,最后几天一天才三两口粮,稀粥能照见人影,这饼已经算好的了。

张福不知道东昌是什么事,但看这位朱大人说得随意,手上还有磨破的血泡痂和洗不掉的铁屑炭灰,确实不像是那种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官老爷,也就慢慢放松了,蹲在他旁边啃饼,时不时偷眼看看他。

大人以前打过铁?张福好奇地问。

没有。朱慈烺喝了一口温吞的菜汤,今天是第一次拉风箱,第一次拿锤子。

张福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口被烟火熏黄的牙,低头继续啃饼。

朱慈烺蹲在院子里,啃着粗喇的杂粮饼,喝着寡淡的菜汤,看着院子里这些面黄肌瘦的工匠,看着那些生锈的工具、劣质的铁料,还有工坊里冒着黑烟的破炉子。太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他心里却凉得很。

这个烂摊子,不是一天两天能收拾的。铁料被偷了,工具坏了,工匠们饿着肚子没心气,账房是赵德禄的人,工部的陈尚书跟赵德禄是同乡,背后还有内阁的人撑腰,牵一发而动全身,急不得。

得先跟工匠们混熟,先摸清楚赵德禄偷铁卖铁的实据,等拿到了把柄,再动手不迟。

他把最后一口杂粮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饼渣子,刚要站起来再去拉风箱,就看见一个穿着青色蟒袍的太监,带着几个小太监,从大门外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脸上油光水滑的,穿着新绸子袍,肚子腆得老高,看见朱慈烺蹲在地上,眼睛眯了眯,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哎哟,这就是协理朱大人吧?奴才赵德禄,给大人请安了。大人怎么第一天来就蹲在地上吃饼?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奴才怠慢了大人呢。

朱慈烺抬头看了他一眼,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站了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正主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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