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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端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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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虎是五月初三到的北京。

曹变蛟派人去东昌接他的时候,他正在杨家粮铺后面的仓库里扛粮袋。围城解了之后,粮铺重新开了张,码头上的漕船又跑起来了,粮食进进出出的,他一个人扛包、码垛、看仓库,跟围城之前一样。棉甲脱了,铁撬棍收起来了,他又穿回了灰布短打,袖子卷到胳膊肘上,肩膀搭着条擦汗的粗布巾,太阳晒在背上,汗把短打浸得透湿,还是那个老实巴交的粮铺护院。

来接他的是赵安,骑着马,带着曹变蛟的亲笔信。信很短,就几行字:朱先生已回京,安顿妥当,着你即刻进京听用。

陈虎看完信,愣了好半天,把信折得整整齐齐揣进怀里,汗湿的手把信纸浸得发皱。

哥,你要走啊?陈杏从铺子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一串刚收的铜钱,麻绳串着,硌得手心发红。

陈虎拍了拍身上的灰。

去哪儿?

京城。

陈杏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她跟陈虎从小相依为命,父母崇祯十四年闹饥荒饿死了,是哥哥把她背在背上逃的难,一路走了几百里路,脚底板磨得全是血泡,差点饿死在路上,后来被杨家收留,才算有了口饭吃。现在哥哥要去北京了,她知道是去干大事,但心里还是舍不得,嘴一瘪就要哭。

别哭。陈虎伸手拍了拍她的头,他手掌大而粗糙,拍在妹妹头上像拍西瓜,我走了你好好照顾宁儿姐和杨掌柜,别惹事。

我知道。陈杏用袖子抹眼睛,抹得脸上一道一道的灰印子,你自己小心,鞑子多,兵也凶。

杨宁儿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个布包,递给陈虎。布包里是两件换洗的粗布衣裳,一双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还有一包烙饼卷了点咸菜,够路上吃四五天。

路上吃。她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虎接过布包,点了点头:谢杨姑娘。

杨守正从后面账房出来,手里攥着几两碎银子,往陈虎怀里塞:拿着,路上花。北京不是东昌,什么都得花钱,别委屈了自己。陈虎要推,杨守正把脸一沉:让你拿着就拿着,跟我客气什么。陈虎这才收下,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他给杨守正鞠了一躬,又给杨宁儿和陈杏鞠了一躬,翻身上马。马是赵安带来的,不是什么好马,但走长路稳当。他跟着赵安打马往北走,跑出半里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杨家粮铺的幌子在风里晃着,字褪了色,灰扑扑的。陈杏站在门口,用手背擦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杨宁儿站在她旁边,看着他远去的方向,手里还拿着那支磨得发亮的竹笔和账本,风把她的青布裙角吹起来。

他转回头,看着前面的黄土路,路被车马碾出两道深深的辙印,一直延伸到北边看不见的地方。

北京。他长这么大,只在说书先生嘴里听过北京城,说皇城的墙是红的,瓦是黄的,宫里地都是金砖铺的,皇帝老子坐在金銮殿上。他不知道自己去了北京要干什么,也不知道是听什么用,他只知道,朱先生信得过他,他不能给朱先生丢人。

一路上走了七天,住的是路边鸡毛小店,吃的是杨宁儿给的烙饼。晚上住店的时候,赵安就给他讲宫里的规矩:见了太子要跪,不能再叫朱先生,要叫;什么人能搭话什么人不能搭话;走路该走哪边,站着该站什么位置;宫里的太监哪个能惹哪个不能惹。陈虎这才知道朱先生是当朝太子,他记性不好,讲一遍记不住,讲两遍还是忘,赵安就耐着性子一遍一遍讲,讲到他记住为止。

到北京是五月初三傍晚,太阳快落了,西边的天烧得通红。进了城,前门大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卖烧饼的、拉洋车的、挑担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比东昌热闹十倍。过了大明门,街上一下子就静了,两边是高高的红墙,墙根底下长着青苔,连个吆喝的人都没有,风刮过树梢,沙沙响。

到了东宫,陈虎的腿有点软。朱红大门,琉璃瓦檐,门口站着两个穿飞鱼服的锦衣卫,腰挎绣春刀,站得笔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气派的房子,踩在青石板上,脚底凉丝丝的,总觉得自己走错了地方。

进了正厅,他看见朱慈烺坐在桌子后面看公文,穿着青色圆领常服,束着玉带,头戴乌纱帽,跟在东昌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围城的时候,朱先生穿旧棉甲,脸上沾着灰,手上沾着火药,跟士兵一起蹲在城墙根喝稀粥;现在坐在桌子后面,就是个年轻的官老爷,只是眼窝下的青黑还没褪,下巴上冒出一层细细的胡茬。

来了。朱慈烺抬起头,看见他,笑了一下。

殿、殿下……陈虎差点叫错朱先生,腿一弯就要跪。

免礼。朱慈烺摆了摆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虎硬着头皮走过去,只敢坐半个椅子,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朱慈烺也没跟他多客气,直接说让他当贴身护卫,刀山火海都得跟着,陈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朱慈烺给他倒了半碗茶,他紧张得手一抖,半碗茶全泼在桌子上,流了一裤子,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拿袖子擦,越擦越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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