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南门(1/2)
三月初一,夜。天黑透了,天上没月亮,初一正是月黑头,星星倒稠,一闪一闪的,照不亮地上的路。夜风从北边来,带着河面上的水腥气,凉飕飕往领口里灌。远处的西安城墙在夜色里只剩一道黑影,横在平原上,跟天际线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城,哪里是天。
亥时过半,南门外的土路上来了一队人。
打头的是个老头,穿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走路一瘸一拐,走得急。他身后是十几辆粮车,骡子拉着,车轱辘碾在土路上,咯吱咯吱地响。赶车的夫子穿着大顺军的旧号衣,灰扑扑的,低着头赶车,看不清脸。粮车后头跟着百十个兵,也穿号衣,松松垮垮地走,枪头朝下,像从前线溃退下来的败兵。
这五百人的心都在嗓子眼里跳。枪藏在粮车底下,火药铅子揣在怀里,手按在刀柄上,手心全是汗。
三十里路,车队走了两个多时辰。张敬修走在最前头,腿瘸,步子倒比谁都快。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车轱辘响。过村子的时候,有狗叫了几声,兵们的手就把车辕摸得更紧些。
南门外半里地,一道壕沟。沟是大顺军先前围城时挖的,没挖完,深不过腰。四千五百人趴在沟里,连咳嗽都捂着嘴,只有喘气的声音。燧发枪都上了膛,保险关着,枪口对着城门的方向。风从沟上扫过去,带起一层浮土,有人手心出汗,在裤腿上擦了擦,又扣回扳机上。
王廷臣趴在沟沿上,眼睛盯着城门口那几点灯笼的光。粮车到了,他听见了车轱辘声,也听见了老头的喊声。他把刀抽出来,刀刃朝下,按在土里。
粮车在城门口停下了。老头仰起头,朝城头上喊。
开门!开门!
城头上亮着几盏灯笼,风一吹,晃晃悠悠,照出一小团昏黄的光。值夜的兵被喊声惊动,探出头往下看。
什么人?半夜三更的,叫什么门!
是我!老头仰着头,声音又哑又急,张老三!杜曲镇送粮的!赵参将是我外甥!有要紧事找他!
城头上的兵举起灯笼往下照了照,看见底下十几辆粮车,又看见老头,认出来了——这老张头常往城里送粮,守门的兵都认识。
张老三?这么晚了,你送什么粮?
快开门!老头急得跺脚,前线打败了!大顺军在潼关打败了!十几万大军往回跑!杜曲镇的粮仓,我们好不容易保住了,没叫乱兵抢!我赶紧给城里送粮来!晚了,乱兵来,粮就保不住了!
城头上的兵吓了一跳。打败了?
可不是打败了!老头抹了一把脸,也分不清是汗还是泪,死的人老多了!尸首一路铺过去,看都看不过来!我们是跟着赵参将手下的兄弟一块儿逃回来的,粮是给他带的!快开门!再不开,乱兵追上来就完了!
城头上几个兵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顺着风飘下来几句。潼关那边……不是说围得好好的?围得好好的,怎么也打败了?
还问什么!老头急得直拍大腿,十几万人往回跑,人踩人都踩死多少!你们再磨蹭,追兵一到,咱们一块儿完!
城头上的兵往下又看了看。粮车后头确实跟着百十个穿号衣的兵,垂头丧气的,枪都拿不稳,确实是打败仗溃下来的样子。兵们犹豫了一下,有人转身跑去找赵参将。
等了小半个时辰,城门楼子上下来一个人。三十来岁,穿着参将的甲,甲叶子没系好,松松垮垮,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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