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春旱(2/2)
王老汉看着他走的方向,看了半天。
殿下脚底下沾的泥,比咱庄稼人还厚。他跟王梁说。
旱了整整一个月。从二月底到三月底,一滴雨没下。
但是关中八万亩地没旱死。太子渠的水从渭河引过来,十二个斗门全开,支渠毛渠日夜放水。守渠的兵分三班倒,盯着水别冲了渠帮、别跑了水。百姓也轮班看水,一家一户守着自己的口子。
也有抢水的。上游的村子想多浇,半夜把口子开大,下游的水就小了。下游的村民扛着锄头去上游吵,差点打起来。守渠的兵赶过来调解,按地亩分水,一家一炷香的工夫,香烧完了敲锣,上家堵口子,下家开口子。吵了两回,没人敢抢了。
渠水浇不到的高坡地,只能打井。一口井,五六个兵挖,挖十天半个月。开春到三月底,关中打了三百多口井,高坡上的庄稼也浇上了水。
杨宁儿算水账。八万亩,一亩浇一次要二十方水,一百六十万方。渭河流量够。但是支渠毛渠有损耗,实际到田里的只有七成。她合上账册,也不能一直放。放五天,停两天。停的那两天,修渠,堵漏。
放五天,停两天。水轮流着浇,一个月,八万亩浇了三轮。麦苗喝饱了水,从蔫黄变成墨绿,拔节往上窜,十天长了一寸。
王老汉南坡的玉蜀黍也出苗了。旱着,他挑了两回水浇,苗立住了,瞧着比麦子耐旱。他一天看两回,心里稍安。
陕北的赈灾粮北上了。两万石走洛河水路到延安,再用骡车分到各乡。粮不多,一户一斗,熬稀粥能撑半个月。但是逃荒的百姓还是往南走。
三原官道上,天天有拖家带口的逃荒人。蒋德璟在三原城外设了粥棚,一溜十口大锅,小米粥,稀,但是热。流民领了粥,蹲在路边喝,喝完了登记,领种子,领农具,分到荒地去开垦。
开春到现在,陕北逃荒过来八千户。蒋德璟报,关中安置了五千户,陕北当地安置了三千户。地够。就是种子紧。八千户,一户三斗,要两千四百石。
从关中调。太子说,关中今年的种子留够了,多出来的调陕北。
三月底,终于下雨了。
不大。毛毛细雨,飘了一夜。雨丝细得像牛毛,落在脸上凉丝丝的。第二天又下了一阵,比头天大些,雨点打在麦叶上,沙沙响。
百姓站在田埂上看雨,有人哭了。旱了一个月,以为今年麦子完了,没想到渠里有水,麦子没旱死。这场雨一下,麦子就稳了。有个老汉脱了上衣,光着膀子站在雨里,让雨淋着,嘿嘿地笑。
太子渠救了命。王老汉站在田埂上,雨打在脸上,他没擦,要是没有这条渠,今年就得饿死。
但是陕北的麦子没救过来。绝收的三个村子,麦苗全死了。赈济的粮撑到了四月,百姓要么逃荒到了关中,要么改种晚熟的糜子。糜子耐旱,六月种,九月收,产量低,总比颗粒无收强。
周遇吉让兵帮百姓种糜子,发种子,一户两升。有个老汉把糜子种子揣在怀里捂了三天,说种子暖了才肯发芽。兵笑他,他的糜子确实比别家的出得早。
周遇吉在延安写信来。说陕北旱了一春,百姓苦。但是有粮赈灾,没有饿死人。信的最后写了一句:明年,陕北也得修渠。
太子把信收进抽屉。
今年收完麦子,给陕北修渠。他对孙传庭说,不能年年靠天吃饭。
四月,麦子抽穗了。百姓忙着锄草、浇水。王梁每天天不亮就下地,锄到太阳落山才回来。弯了一天腰,晚上直不起来,王秀给他烧了热水敷着,敷完了第二天接着去。王老汉年纪大了,弯不了腰,坐在田埂上看渠口,该放水的时候开,浇完了堵,嘴里叼着烟袋锅子,吧嗒吧嗒抽。
五月底,麦子黄了。
又是一年麦收。
天刚亮,村子里就热闹起来。家家户户磨镰刀,磨得刀刃发亮,手指头横着试刃口,能刮下汗毛才好使。女人们在家蒸馍、烧开水,装在瓦罐里送到地里。男人们赤着膊下地,弯腰割麦,镰刀唰唰响,麦子一捆一捆倒下。孩子们跟在后面捡麦穗,一根都不落。
当天夜里,太子上了西安城头。城外麦田一片连着一片,田埂上守夜的火,星星点点。
陈虎上来,站在他身后。
麦子快收完了。陈虎说,潼关的兵,等了三个月。
太子朝东边看。潼关外面是黄河。河对岸,是河东。
麦子进了仓,他说,就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