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韩信岭(2/2)
免税的告示贴出去了:临汾及周边,免赋税五年。告示底下围了一圈人,有人念,有人听,有人哭。
官吏也要查。临汾的知县是本地人,姓王,跟运城的周县丞一样,守规矩,没作恶,留用。税吏姓赵,替清军收了两年税,横征暴敛,查实的当天砍了头。城门口围了一圈百姓看,有人拍手,有人往尸首上扔石头。
还有一件事。清军征粮的册子,从县衙库房里抬出来,当街烧了。以前欠的税,一笔勾销。火堆烧起来的时候,百姓跪在街两边磕头,磕得额头都是青的。
太子站在火堆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上马。刘承嗣跟在后头。“殿下,往北的州县,都照这个办?”
“都照这个办。”太子说,“册子烧了,人心就过来了。”
城里的铺子慢慢开了。先是卖吃食的,有个老汉在街口支了口锅卖小米粥,一文钱一碗,稠的。然后是卖布的、卖盐的、卖杂货的。盐是从运城运来的,二十文一斤,比清军在的时候便宜八成。百姓买了盐,头一件事是回家做菜。有个老太太吃着吃着哭了,说两年没吃过正经盐了。
五天后,大军继续北上。
往北的州县,一个接一个地倒。洪洞,降了,守军一百多,县令跑了,百姓开门迎接。赵城,降了,城里连清军的小吏都没了。霍州,降了,守军八十人,听说明军来了,兵器一扔就散了。
一路北上,没打一场硬仗。
也有的村子没逃空。剩下些走不动的老人,躲在山里,听说明军来了,下山来看。有个老汉从山洞里钻出来,头发花白,瘦得皮包骨头,看见兵就跪。兵把他扶起来,塞给他两个馍。老汉捧着馍蹲在路边啃,啃着啃着哭了。他说清军来的时候粮食抢光了,儿子被抓走了,媳妇跳了井,他带着孙子躲在山里,靠野菜活了半年。张大山让人给了他斗米,说打下太原就太平了。老汉磕了个头,颤巍巍背着米回山里去。
王柱的脚底板磨出了泡。晚上宿营,他用针挑了泡,把水挤出来,裹上布,第二天接着走。刘满仓的脚也破了,走路一瘸一拐,不吭声。周铁从对面扔过来一小瓶金疮药。
“抹上。”他说,“明天还要走路。”
孙传福的四百山东老兵走惯了路,脚底板硬,一天五六十里不喊累。反倒是沿途新降的绿营兵跟不上,拖在后头喘。张大山让队正盯着,走不动的歇一会儿再追,不许掉队。
“这仗打得没劲。”孙传福跟张大山说。走了十来天,一仗没打。
“没劲好。”张大山说,“没劲,说明没人想打。百姓不想打,兵不想打,就清军那几个官想打。打什么打?”
孙传福想了想,笑了。他打了十几年仗,头一回觉得不打仗比打仗有意思。
走到灵石,路窄了。
汾河在这里切开山,两岸是悬崖,路从山腰上过,窄得只能走一匹马。这叫韩信岭,临汾到太原的咽喉。兵们过岭的时候不敢往下看。底下是汾河,白花花的水打着漩涡。驮炮的骡子蹄子打滑,赶骡的民夫死死拽着缰绳,前头拉后头推,费了半天劲才把炮拖过去。
“这里要是有人守,不好过。”张大山看着两边的山崖,皱眉。
可没人守。博洛把兵都缩回太原了,岭上一个哨探都没有。
过了岭,前锋营在北面扎营,等大队。张大山站在岭上往北看。北面是一片开阔的盆地,汾河从中间穿过去。盆地北头,远远的,城墙的轮廓在雾里隐隐约约。
那就是太原。
周遇吉的八千骑不走这条路。他们沿西侧山地先一步往北去了——大同方向还盯着梁震,太原往北的路,也要有人去堵。
夜里,刘承嗣在帐里铺开地图,太子坐在对面。油灯的光压在太原两个字上。
太原。晋王封地,三晋首府。城墙四丈高、三丈厚,砖包着,护城河五丈宽,引的汾河水。博洛三万人守城,其中八千满洲兵。运城五千人守不住,临汾三千人开了门,太原不一样。
“硬骨头。”刘承嗣说。
太子没接话。他提笔给蒋德璟写信:粮船加紧北上,汾河能走多远走多远,走不动的地方陆路接;再递信回潼关,关中的下一批粮起运。写完,把笔放下。
“先等粮。”他说,“粮到了,再围。”
帐外,秋风从岭上下来,带着汾河的水汽。篝火边,王柱烤着脚,药粉撒在破泡上,杀得疼,他咬着牙没出声。刘满仓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多半是梦到家里了。
远处太原的方向,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们都知道,那里有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