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探马来报,宗室将至(2/2)
城里的街道又拓宽了一条,从城门直通城北河滩,被踩得硬实光亮。道边多了几家摆摊的,卖鞋的、卖针线的、卖草药的,还有个老妇人蹲在墙根底下卖自己腌的咸菜,用粗瓷碗盛着,五文钱一碗,买的人不少。
城门口的哨兵也从两个变成了四个,城门两侧各站两人。出城的、进城的、牵驴的、推车的,进进出出有说有笑,比赶集还热闹。有个小孩在门槛边上摔了一跤,被她娘一把拽起来,顺手还朝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小孩哇地哭了两声又笑了,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地跑。
老子站在城门洞里看着这些。以前在书上看晚清逃难描写,看的是字。现在站在自己垒起来的城门口,看的是活的。这两个月老子带着保险队从山东跑到关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一条命,在荒地上立了一座镇子。那些前朝遗民拖家带口往北逃,看见镇北城、看见保险队的旗、看见门口有个热馒头摊,他们就不走了。
福伯从旁边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少爷,赖三他们回来了。
老子转身回城,在屋里见了赖三。他脸上带着风尘,靴子上全是黄土,进门灌了两碗水才开始说。
爷,跟住了。那队人在官道边一个废弃的驿站歇了两天,今早才拔营。老子让人远远盯着,没靠近。那青布骡车帘子一直拉着,那年轻女的没下来,但有人给她送吃的进去,我看着端进去的碗比外面的人好不少。灰袍老头跟另外几个人说话的时候,老子让耳朵尖的弟兄凑近听了半句——他们提了两个字。
老子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王爷?
对。不敢靠太近,就听见这两个字。然后那老头就不说了。
老子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爱新觉罗·善耆。正史上庚子年八国联军进北京,肃亲王善耆带着家眷往北逃,出京之后遭遇胡子伏击,几乎全军覆没。那队人现在在距镇北城不到五十里的地方往北走。这条官道是出关的必经之路,他们早晚会经过镇北城附近。
一个计划在老子脑子里快速成形,从模糊的边缘往中间聚拢,轮廓越来越清楚。
他们现在什么方向?
往西北偏了。赖三比划了一下,看样子不打算走咱们镇北城这条线,是想从西边绕过去。
老子在桌上那张地图上找到赖三说的位置,手指沿着那条路推了一下,最后停在一个地方——西边四十里外的一道山坳,两侧有矮山包,中间夹着条窄路。那地方是劫道的好位置,也是往关外去的必经之路之一。善耆走那条路,多半会被人盯上。这周围的散匪不可能放过这么一块肥肉——带棚骡车、青布帘子、绸缎边角,一看就是肥羊。
巴特尔。老子朝门外喊了一声。
巴特尔的大嗓门立刻从外面应了:
挑二十个能骑能打的,今晚跟老子出去一趟。李阁臣你带镇北亲军守城,把城门关紧了,除了老子的人谁都不准放进来。
李阁臣眉头一皱:少爷去哪?
老子把那块虎山堂的木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油黑的木头在油灯光里泛着暗光。上面那只虎头的纹路被老子的拇指摩挲过太多次,棱角都有些钝了。
去捡个王爷。
李阁臣愣了一下,但没多问,转身出去安排了。巴特尔已经在外面吆喝起来,二十个蒙古骑兵翻身上马的声音短促利落。青骢被人从马场牵过来,老子接过缰绳翻身上了马背,那牲口已经歇得精气神十足,四蹄在泥地上轻轻踏着,鼻孔里喷着白气,鬃毛一抖一抖的。赖三骑着他那匹花马跟在旁边。
二十多骑从镇北城北门鱼贯而出,踏着暮色往西北方向去了。马蹄踩在干硬的官道上嗒嗒响。夕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荒原的枯草上,像一道移动的线。
老子骑在青骢上,手按着腰后的毛瑟枪,看着前面那条灰白色的路伸向天边。肃亲王善耆就在前面某处,带着他那个逃难的队伍在荒原上缓慢移动。
如果老子能把他捞下来,保险队就能拿到一张比杜立三那张纸硬得多的护身符。如果老子能把他女儿捞下来——显珺格格——那老子就能拿到比护身符更大的东西。善耆这个人,正史里的记载不算多,但老子记得他后来在日本人的扶持下搞过复辟,被袁世凯镇压了,失败之后郁郁而终。但现在他还活着,还在逃命,手里还攥着八旗宗室最后一点正统名分。谁把他攥在手里,谁就攥住了关外满清残余势力的心。
天边最后一抹红光沉下去,夜色漫上来了。那二十多骑的轮廓在暗光里渐渐模糊,马蹄声反而更清脆了,一下一下地敲在空旷的荒原上。
镇北城在身后越来越远。前面是那条山坳,是晚清的肃亲王,是老子的下一个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