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樱子归心,春动铁轨(2/2)
正月初五,团练公所后院简单摆了一桌酒。没有吹打的排场,没有满堂的宾客,就是熟人聚在一起吃了个饭。显珺抱着孩子坐在桌边,用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喂那孩子,孩子不会嚼,含了一会儿又吐了出来,她拿帕子擦了擦孩子的下巴,没有笑,也没有嫌烦。青禾在旁边给每个人斟茶,轮到樱子的时候多倒了半盏。樱子接过去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莉娜也来了。她坐在长桌的末端,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棉袍,衣领上别了一枚镇北军的徽章。她喝了几口茶,看着桌上的几个人,什么也没说。
这顿饭吃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子里挂起了一排新买的纸灯笼,顺着廊下的木梁排开,灯光从蒙了红纸的灯罩里透出来,在地上铺开一层暖融融的光。樱子把那碟渍物又添了一回,放在桌角,然后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初七那天,青禾把西跨院那间屋子的门帘换了一副新的,厚实的深蓝色棉布,边角缝了一圈素色的窄边。樱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门帘的边角,没有进去,转身去灶房帮忙烧水了。午后,后院的井台边上多了一双新布鞋,粗针脚扎的底子,面上压了一条浅灰色的滚边,晒在院子里晾衣裳的竹竿上。
正月十五之前,老丈人那边也回话了——侍卫送到的消息说,载沣和北洋那边已经交了火,摄政王把北洋在军机处的最后一颗钉子也拔掉了,袁世凯被赶回老家之后再没有起复的迹象。善耆在信里提醒老子,朝廷这把火迟早要烧到关外,让老子尽早打算。
老子看完信之后没有多说什么,把信收进抽屉里,拿起桌上那幅铁路规划图又看了一遍。三条线已经画得清清楚楚,从赤峰往北到哈尔滨,从赤峰往南到旅顺,从赤峰往西到热河,三条墨线在赤峰城的位置交汇成一个点,那个点周围被铅笔反复描过好几遍,纸面已经被压出了一层细密的凹痕。
正月十八,日俄两方的代表再次坐到了团练公所东厅的那张长桌前。这一次没有隔空传话,没有中间人,三方代表面对面谈了一整天。俄国人带来了哈尔滨方向的工程方案,日本人带来了旅顺方向的资金概算,镇北军负责提供土地、治安和沿途征地的协调。
正月二十,三方在赤峰正式签署了一份四方各自留底的合作草案。草案确定了铁路的修建顺序——北段从哈尔滨往南修,南段从旅顺往北修,两段在赤峰交汇。铁路建成后,镇北军拥有铁路沿线驻军权和过路费征收权,日俄双方各自保留所投资路段的设备产权和运营权,铁路的转让和出售须三方同时同意。工程期间,沿途治安由镇北军负责,征地和民夫征集由镇北军协助。
福伯把协议誊抄了三份,日文、俄文、汉文各一份,三方代表签字画押。签字那天,莉娜坐在桌角全程翻译,把每一个条款逐字译给俄国人听。伊万诺夫坐在旁边核对着俄文版本的数字。
正月廿五,开工的前期准备开始了。老子把福伯叫到书房,让他张榜招募民工。榜文写得很简单:“镇北军招募筑路民夫,包食宿,按月发饷,工期一年。”榜文贴出去第二天,赤峰城门口就排起了队。报名的人带着铁锹、镐头,也有空着手来的。第一批招了两千人,由李阁臣的人负责编组,按每队五十人编成四十个队,每队配一名工头。
正月底,日方和俄方各自派来的技术人员陆续到了。日本方面派了十名工程师和测量员,俄国方面派了十二名,加上随行的人员和翻译,一时间赤峰城里多了不少穿奇装异服的外国人。切尔尼亚耶夫和伊万诺夫负责与他们对接,安排住处和办公场所。
二月初,老子把讲武学堂的首批学徒召集起来,一共六十个人,分成六组,每组十人,三组跟着日本技师学,三组跟着俄国技师学。他们说:“你们学的是开火车、修铁路、养路基。学好之后,回到赤峰,带着下一批人学。”
六十个人站得整整齐齐。他们没有穿军装,统一穿着灰色工装,领口绣着“镇北铁路”四个字,是青禾带着人赶制出来的。他们骑着马从赤峰出发,往北走哈尔滨方向的有三十人,往南走旅顺方向的有三十人,临行前在城门口简单集合,换上了新的灰布工装,领口的字是青禾连夜绣上去的。
二月初五,第一批筑路民夫在赤峰城外集结。二月初八,南段铁路从赤峰往南开工,北段铁路从赤峰往北开工。两支施工队同时动工,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二月中旬,铁路沿线的路基一天天向前推进,从赤峰城外开始,土方被一锹一锹地挖开,路基被一尺一尺地夯实。两条铁轨像正在生长的树根一样从赤峰向南北两个方向延伸,各自扎进尚未走完的路段里,跨过那条还没有被任何列车碾过的边界线。
老子安排好在赤峰的事务之后,决定亲自去一趟旅顺。这一次他不只为了铁路的事,也为了樱子。樱子站在城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领口系得严严实实,手里拎着一只小皮箱。她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脸上表情平平淡淡,看不出什么变化。伊万诺夫在旁边说了一句:“日本人的技术比俄国人的精细,但俄国人的图纸比日本人的厚,里面夹着不少备用的方案和应急措施。这段日子往来各方人员的记录已经攒了不少,等您回来了再一并汇总。”
老子点了点头,翻身跨上了青骢的背。樱子也跨上了一匹温顺的母马,跟在他旁边。青骢的蹄子踩在官道上,不紧不慢,沿着尚未硬化的路面一路向南,朝着旅顺方向走去。樱子不说话,只在风大的时候往他这边靠了靠,等风过了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身后赤峰城的轮廓正沿着官道一点点后退,城墙上的旗帜被风扯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