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远方的信使(1/2)
公元1925年,6月。哈尔滨。
福伯把那封从德国转来的信放在桌上的时候,信封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信从慕尼黑出发,经柏林转汉堡,再搭邮船横渡大西洋,经苏伊士运河到上海,最后沿铁路北上,走了将近两个月。
老子拆开信封,抽出里面厚厚的信纸。德文,笔迹比前几封工整了些,像是特意找人誊抄过的。此前那一位的笔迹他见过几次,潦草、急促,像在赶时间。这一封不一样,每一笔都落得端正,连署名处的花体都比往常收敛了几分。
信的开头依旧是“尊敬的如意将军”,中间照例问候了北疆的状况,提及了他正在重建的政党,以及他在巴伐利亚南部新买的一栋别墅——上下两层、带花园、山景不错,用来接待支持者。信的末尾,他写道:“政党之重建,已于今年二月二十七日正式完成。虽道路艰难,然信念愈坚。如将军能遣使来贺,实乃我党之荣幸。”
老子把信放在桌上,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他心里清楚,这条线是他十几年前就布下的——从1912年那封送往维也纳的信和那张汇票开始。那时那一位还是维也纳街头一个落魄的画者,如意就给他寄过第一笔资助。后来那一位出狱、重建政党、在慕尼黑重新站住脚,如意每年都会通过商路转寄一笔款项。数目不算大,但足以让他知道,在遥远的东方有一个人在关注他。每一年,如意都会附上一封短信,偶尔也会附上一张在北疆拍的照片——有时是校场上列队的骑兵,有时是新落成的机场。
隔天,老子把如振军叫到了书房。
如振军已经快十七岁了,穿着热河军校的灰蓝色制服走进来,站在桌前等他开口。老子把信推过去:“你替我去一趟德国。”如振军拿起信看了一遍:“什么时候出发?”“下个月。代表团你带队,另配翻译、警卫和四个陪学。你需要在德国待一段时间,学习军事。具体的安排,等到了那边再定。”
“四个陪学?”如振军抬头看着老子。
“两个从热河军校选的学员,基础好、能吃苦。两个从侍卫营挑的,懂实务、能办事。他们陪你一起留在德国,既是你的同学也是你的卫兵。”老子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在那边,不能没有人跟着。”
如振军没有再问,点了点头。出发前的半个月,代表团在哈尔滨完成了组建。福伯从财政厅拨了二十万银元,折算成德国马克——此时马克对美元汇率已稳定在4.2马克兑1美元,而1银元约合2.85美元,二十万银元折合约七万美元,再换成德国马克将近三十万马克。这笔钱足够一个政党在慕尼黑站稳脚跟。
除此之外还装了几箱东北特产——人参、鹿茸、貂皮,以及老子的一封信、一套戎装照、一张全家福。照片上,如意穿着那身深蓝色将军礼服站在省公署门口,身后是后院那棵老榆树。旁边站着显珺、青禾、樱子和阿纳斯塔西娅,四个人的手搭在各自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如振军站在最边上,一身灰蓝色军装,比所有人都矮一截,但站得挺直。
出发前夜,老子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给那一位写了一封短信:
“听闻贵党已于二月二十七日重建,此乃贵党之幸,亦乃吾之幸。信中所言遣使之请,吾已应允。吾子振军将携代表团赴德,以贺贵党新生。附上薄礼二十万银元,以充贵党建设之资。另附戎装照及全家福各一,望勿见笑。”
信写完之后晾干墨迹,折好装进信封,封口处盖了北疆行政区的印。代表团出发那天,老子站在月台上,拍了拍如振军的肩膀:“到了德国别乱跑,先去慕尼黑。见完人之后你要留在德国,去军校学习。”他看了四个陪学一眼,他们并排站着,其中两人穿着军装,另外两人穿着便服,但都站姿端正:“他们跟你一起留下,你们五个在德国互相照应。钱的事福伯会按月汇,不用省。”
如振军点了点头:“明白了。”他转身上了火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车窗里看了老子一眼,然后火车启动了。那四个陪学分坐在他前后两排,一个正在把手里的行李袋放上行李架,另一个靠着窗已经翻开了一本德文单词书。
代表团先乘火车到天津,再换乘邮轮横渡印度洋,经苏伊士运河进入地中海,在意大利热那亚港转乘火车北上,穿过阿尔卑斯山进入德国境内。一个多月后,如振军站在了慕尼黑一间啤酒馆的门口。
接见安排在啤酒馆楼上的一个房间里。那一位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他在门口站着,看见如振军带着翻译和警卫沿着楼梯走上来的时候,先打量了他几眼,然后朝他伸出手。握手之后,他侧身让开,请代表团进屋入座。
会面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他问了很多关于北疆的事——军队、工业、与苏俄的边界关系。如振军一一回答了,有些问题由随行的翻译代答。他听完之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代表团站了一会儿,又转回身来,走到桌边坐下,打开那封老子亲手写的信,看完之后折好放回信封里,又拿起那套戎装照看了片刻,然后放回桌上。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抽屉,取出一张自己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穿着风衣,站在一面深色背景前,没有戴帽子,头发梳向一侧,目光直视镜头。他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如振军:“请把这幅肖像带回去,转交给令尊。希望能与令尊保持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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