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月下寞然 寂寂无言(2/2)
“你的符课完了?”
“没完。我不过是关心一下师父您老人家的贵体罢了。”
“先管好你自己。”
我撇撇嘴,将剩余符纸一一叠齐收好。才刚理毕,师父便从书架上取下一只长匣,搁在案上。匣身通体银灰,边角磨得旧了,锁扣却是崭新的。
我一见那匣子,后颈先自浮起一层细栗。
“这是什么?”我明知故问。
“你迟早要碰的东西。”
他打开匣盖,内里躺着一枚旧银戒。戒身不宽,内壁刻着细细纹路,灯下看去,像星轨,又似某种极细的符线。
它安安静静卧于黑绒之上,并无华丽之态,偏叫人移不开眼。
流光指环。
我见过它,却从未正式触碰过。平日它锁在匣中,归师父收管。
“今日只是让你认一认。”师父将匣子朝我这边推了半寸,“莫碰。”
我刚探出去的手,立时顿在半空。
“师父,你故意的吧?”
“嗯。”
“师父,有你这么吊人胃口的吗?”
“有。”
我被噎得无话可说,只好低头细看。离得近了,那些细纹越发清晰,仿佛会流动一般。看久了,连头顶那根筋都跟着轻轻一跳。
“它何时用到?”
“真正的委托来了再说。”
“那我先适应一下总可以吧?”
“不可以。”
“为什么?”
师父合上匣盖,扣好锁扣:“你如今的术法根基,直接上手拿它如同以命相搏。”
我皱起鼻子:“有这么夸张?”
“有。”
“海诺也是这般说的。”
“那他难得对了一回。”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又快快敛住。
流光指环被重新收起,静室里的灯便显得愈发沉静。我盯着那只匣子,胸口却莫名发紧,像门后有未知势力的东西在等着我。
“总归会用到的,对吧?”我轻声问。
“对。”
“那师父,你届时会跟着我么?”
师父未即刻答。屋里唯余烛芯轻轻炸了一声。
过了片刻,他才道:“规则允可之内,我会看着你。”
这话不算多热乎,却让我胸口那点紧涩之处松了一寸。
真没出息,又来了。我赶紧低头收拾东西,装作忙得很。
师父将长匣放回架上,转身时衣摆掠过案角,动作依旧不疾不徐。可我站得近,总能捕到一丝异样——他的呼吸压得比寻常更沉几分。
我望着他背影看了两眼,到底没再追问。
有些时候,他的边界划得明明白白。你若往前一步,他一个眼神便能将那条线重新描粗。
静室的课,终于告一段落。
待我将符纸、笔、镇尺一一归位,外面的夜色已彻底沉了下去。月光从窗隙漏进一缕,落在地板边缘。
巷外偶有车辙压过路面的声响,隔着旧木窗,听来有些模糊。
“今日先到这儿。”
我长出一口气,觉得自己刚从某场老板亲授的强化课里活着爬了出来。
走到门边,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师父——”
“嗯。”
“我方才那张能用的静心符,可以算我今晚及格吧?”
他望着我,停了片刻道:“七分。”
“才七分?”
“再添一分,你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
“我尾巴向来很稳。”
“出去!”
我笑着拉开门:“好嘞!”
门一开,海诺竟倚在外头廊柱上,手里还拎着两只空茶盏,一副专程听墙角又假作路过的模样。
我差点一脚踹过去:“你有病啊!”
海诺敏捷地后撤半步:“别激动,我这是关怀同门存活率。”
“你站多久了?”
“也不久,就听见一句‘七分’。”
“你耳朵倒长?”
“主要是你们静室,隔音效果着实一般。”他晃了晃手里的茶盏,“走吧,收拾妥了便睡觉去。再不睡,明日你眼底两团乌青,客人怕要以为千寻坊兼营驱鬼。”
我随他往楼下走去,边走边拿胳膊肘撞他:“你今天故意把我抓去晚课,就为了看戏?”
“哪能呢?”海诺一脸无辜,“我这是为了你早日成材。毕竟咱们茶楼往后不能只靠我一人撑着门面。”
“你先别把账记岔了,再谈门面不迟。”
“我今日一笔未错。”
“上个月你把茶叶进货记到了灯油那栏里。”
“那是艺术性归类失误。”
我“嗤”了一声。
木梯窄,两人一前一后往下走去。楼下烛火将影子拖得老长。下到一层,前堂灯已灭了大半。
海诺去收拾最后一套茶具,我将窗扇一扇扇扣好。巷外的潮气比白日更重,顺着窗缝渗进来,连木地板都泛起一层凉意。
待一切收拾停当,整座千寻坊便沉入了寂静之中,只余后院那片氤氲的月色。
“你先歇着去。”海诺端着托盘往后厨走,“我去把今日的梨皮清理了,不然明早招惹小飞虫。”
“嗯。”
我本已预备回房,行至楼梯转角时,忽见后院那边落着一道身影。
是师父。
他立在白山茶下,背对廊灯,玄衣被月色压出冷白边线。夜色已深,风很轻,花树上几片白瓣缓缓坠落,擦过他肩侧,又落在青砖上。
我脚步一顿。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他半侧轮廓,笔直、清瘦、极静。
这么多年,他的面容似乎无任何岁月的痕迹,一直二十多岁的模样。
明明只是站着,却叫我心底没来由地轻轻一拧。我扶着楼梯扶手未动,隔着一道回廊看他——这人怎的总是一个人待着?
我正犹豫间,身后忽然探出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看什么呢?”
海诺不知何时已冒了出来,端着空盘,一脸抓包成功的表情。
我差点被他吓得原地升天,反手就给他一肘道:“你走路没声的啊?”
“有声音,是你自己看得太入神。”海诺顺着我目光朝后院一瞥,立时心领神会,嘴角一翘,“哦——”
“哦什么哦?”
“没什么,不过觉得你方才那神情,很适合配一句台词——”
“闭嘴!”
海诺压低了声,故作深沉:“月下的师父,总透着一股老板欠了全世界加班费的美。”
我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方才压在胸间那缕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被他这般插科打诨,登时散了大半。
“你这张破嘴,迟早要挨揍。”
“我这分明是在救你。”海诺碰了碰我胳膊,“别站在这儿发愣。师父一个人待着,原是常事。”
我没接话。
海诺又道:“况且夜来风凉,他待会儿自会回屋。你站这儿喂蚊子,明早两腿全是包,师父还得听你念叨。”
“谁要念叨他?”
“好好好,你不念叨。”海诺拽着我往里走,“你只是路过,顺便瞧一眼。懂,都懂。时下年轻人,主打一个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