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笔定名 恬不知耻(2/2)
“放哪儿?”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显然没料到我会跑到这里来:“那边案上。”
他说完便要转身。
我把木桶往地上一放,压低声音问道:“方才那张画,是你画的吧?”
他脚步一顿。
我盯着他袖口上未洗净的墨渍:“边角那一笔兰叶勾法,别人没有。”
李阙郎没有答话,伸手将一摞生纸往里推了推,动作有些急。木架碰到墙壁,发出一声闷响。外面有人喊他,他立刻要往外走。
我挡了一步:“我没别的意思——”
“姑娘该回前面去。”
“那张被抹了落款的纸,也是你的?”
他手臂一下绷紧了,低头盯着我挡在他面前的裙摆。过了几息,才开口:“姑娘看错了。”
“我没看错。”
“那也与姑娘无关。”
他说完,绕过我便走,速度极快,活像身后有债主追命。我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隐入茶棚,忍住没有继续追。
我把水舀进陶壶里,给后面几个画工一一送去。送到毛延寿身边时,他接了半盏,抬眼看我:“你倒勤快。”
“闲着也是闲着。”
“外乡姑娘,少有你这样眼活的。”
“穷人家的孩子,闲不住。”
他指尖在盏口轻轻叩了两下,没再说话。
我正要退开,他忽然又问:“你读过书?”
我心里一跳,面上仍是那副老实模样:“认得几个字,账本上常见的那些。”
“哦。”他将盏放下,“那你看得懂画么?”
这问题问得很是阴险。
“看不懂门道。”我将桶往怀里抱了抱,“只看得出谁画得像,谁画得不像。”
毛延寿笑了笑:“那你方才盯着阙郎的纸看什么?”
我立刻低下头,拿出一副被识破后有些窘迫的样子:“我看那姑娘画得好,眉毛鼻子都与真人一个样,便多瞧了几眼。”
毛延寿不置可否,只朝案上抬了抬下巴:“像,不值钱。规矩,才值钱。”
“是。”
他摆摆手,让我退下。
我提着空桶出了茶棚,没有走远,便在不碍人的廊下蹲着分纸。纸是方才从收纸小屋里搬来的,边角还带着裁刀压痕。我一张张理顺,耳朵却竖着,专听茶棚那边的动静。
半个时辰后,选女官忽然带着两名小吏过来:“上面又催了,说县里今日要多送一批采貌图。原先登记的数目不够,要把沿河几个村里相貌上乘的再补一轮。”
茶棚里顿时忙乱起来。毛延寿放下册子:“现在补?”
“现在补。车马已去传人,最迟半个时辰便到。”选女官指了指棚外那片空地,“你们先把前面这些收尾,后面再加一轮。县里那边催得急,粗不得。”
毛延寿应了,转头便吩咐下去:“新纸多裁十张。颜料先别收。旧稿分开,莫混。”
说到最后,他看向李阙郎,“你去把前面那几张已采过的样稿重理一遍。容貌、年岁、村籍都对照清楚,一处都不准错。”
李阙郎抱着纸应声。
毛延寿又补了一句:“你手脚麻利些,莫让人催第二回。”
“是。”
我借着分纸的工夫,目光随着李阙郎移过去。他蹲到靠柱子的矮案边,将一卷卷纸打开,再按名册顺序一一理好。有一张大约是先前画得过细,被毛延寿直接抽出来扔到了废纸堆里。
李阙郎手伸过去,停了一停,终究没有捡,只将旁边几张整整齐齐码好。
废纸堆里有些画,分明便不该废。其中一张上画着个梳双髻的少女,眼角微微下垂,鼻尖一点汗,连她因紧张而抿住的唇线都出来了。
旁边另一名画工接过去瞄了一眼,“嗤”了一声:“你又多事。采貌图画成这样,给谁显摆?”
李阙郎垂着头:“顺手。”
“顺手个屁!师父早说了,你那套细描留着日后作屏风去。眼下赶名册,谁有空看你画得多活?”他说着便将那纸往废稿里一塞。
我在旁边听得手痒,真想把那人脑袋也顺手塞进去。可我不能发作,只得继续装鹌鹑。
分完纸,我又去帮婆子送笔洗,送完回来时,追加采貌的人尚未到,茶棚里的活计却先乱了套——有人催纸,有人催墨,选女官那边又送来新册。
毛延寿坐到主案前,将方才李阙郎整理好的样稿一张张看过去。
看一张,改一张:有的只改眉骨一笔,有的只改鬓角,有的将衣领走势压低,有的干脆重描轮廓。改完,他将原稿往旁边一推,另取了一张誊过去。
我离得不远,看得很清楚。那不是修正,是将徒弟的手换成了自己的手。更绝的是,他改完之后还会顺手将李阙郎原先那张纸卷起来,压在最底下——动作行云流水,一看便知没少做。
我抱着一摞新纸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切。
忽然,毛延寿拿起一张画,目光停住了。
那张画我有印象,正是方才那个双髻少女。李阙郎大约是趁乱又补过两笔,脸上那点慌乱便愈发鲜活了几分。
毛延寿看了一会儿,指腹在纸边轻轻一弹:“阙郎,过来。”
李阙郎立刻搁下手中墨锭,行至案前。
“这是谁让你画的?”
“柳家湾补来的民女。”
“我问的是,谁准你照这样画的?”
李阙郎抿住唇,没有出声。
毛延寿将纸往案上一摊,指着画上那双眼:“采貌看骨,看形,看有无可取之处。你画她发怯作什么?宫里要的是名册,不是她昨夜是否安枕。”
周围几个画工都停了手。李阙郎低声道:“她坐下时一直发抖,徒儿……”
“徒儿什么?”毛延寿执笔在手,刷刷两笔改去了那点细节,“画师手中先有规矩,后有怜悯。你连规矩都没有,倒先替旁人伤春悲秋?”
说罢,他将纸卷起来,丢回李阙郎怀中道:“重画!”
李阙郎抱住那卷纸,手背绷出青筋:“是。”
他转身欲走,毛延寿又添了一句,“还有,心浮气躁四个字,我今日已说你第三遍了。若还改不了,明日起你便在后头裁纸研墨,不必再碰笔了!”
这话一出,李阙郎脚步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