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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青梅薄幸 后补从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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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隔着两步都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最终却只答了一声:“徒儿记下了。”便走回柱边,重新铺纸,重新起笔。

旁边几个画工继续忙活,仿佛方才那一出不过是寻常至极的小插曲。可我知道,对李阙郎而言,毛延寿方才那句话已不是训斥,是威逼。

我站得腿麻,索性抱着纸挪到廊下阴影里,继续听,继续看。

约莫半个时辰后,那批补录的人终于到了。先是车轮声,再是驴马打响鼻,外头空地上一阵杂乱。选女官快步出去,婆子们也纷纷跟着跑,待选的姑娘们全站起来朝外张望。

我也趁机挤到廊边。

几辆骡车停在院外,车上坐着十来个新补来的民女。有的抱着包袱,有的垂着头,有的面上还挂着泪痕。车夫扯着缰绳,嘴上催得又急又快。地方小吏拿着名册,一边点人一边将她们往下赶。

“快些,快些!”

“按村站好!”

“别挤!”

其中有个姑娘下车时踩空了脚,险些跌下来,被旁边婆子一把拽住。她扶着车辕站稳,头一件事便是抬手将散落的发鬓按回去,动作快得带了些狠意。

毛延寿从身后走出来,立于台阶上往下扫了一眼:“都是新补的?”

“沿河几个村里又筛了一轮。”选女官答道,“有些先前漏了,有些地方官不敢担责,又往上补了几个。”

毛延寿点点头,目光在车前一张张面孔上掠过。掠到其中一人时,他停住了。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心口先是空了一拍,随即整个人都绷紧了。

那是个年轻女子,青布衣裙,发髻简单,仅簪一支木钗。她从车里探身出来,手扶着车帘,面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唇线却压得极直。

院外热风掀起车帘一角,将她脸侧的碎发拂开了几分。我看见那张脸的一瞬,耳边的催喊声、车轮声、脚步声,全远了。

王嫱?不是我看错,不是同名同姓,不是哪个长相相似的陌生姑娘——她到底还是来了。

我指尖一下扣进纸边,纸锋割得生疼都未松开。

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一个念头在转:韩子川那个废物,竟当真退缩了!我连对策尚未及探出一个完整的模样,他便已做了缩头乌龟,将王嫱逼得退无可退。

王嫱被婆子扶下车,脚一落地,先向四下看了一圈。那目光并不急切,像是在寻人,又像只是认一认路。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村姑娘,都低着头。地方小吏正往名册上添名字,嘴里报着村籍年岁。

我往前走了半步,待要上前相认,脚还没迈出去,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纸响。

我回过头去。

毛延寿已经转回案前,从李阙郎手中抽走了一张刚画好的纸。

那纸我认得,正是方才那幅重画的双髻少女像。可他抽走的却不是那张采貌图,而是另一张藏在底下的画。

画上是个女子半侧着脸,眉眼明净,发边被风拂起一缕。勾线清细,衣纹极少,却偏偏满纸都是活气。边角那笔兰叶挑得极轻,几乎要飞起来。

我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王嫱,而且是李阙郎方才偷着画的。

李阙郎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上沾着一点未干的墨。大约他也未料到毛延寿会翻得这样快。旁边几个画工都看了过来,却无人出声。

毛延寿将那张纸举起,看了片刻,问道:“谁叫你画这个的?”

李阙郎低着头:“方才补录的人里有一位要先记样,徒儿便……”

“先记样?”毛延寿打断了他,“记样用得着你另起一张纸,用得着你将人画成这样?”

李阙郎不说话了。

毛延寿指尖在画边轻轻一点,落到了右下角——那里,李阙郎大约是下意识写了一个极小的“阙”字,笔迹极轻,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毛延寿看见了。

他将画纸轻飘飘一卷,语气平平道:“这不是你该署的名。”

李阙郎的手仍悬在那里,指上那点墨慢慢蹭到了掌心里。他没有去抢,也没有争辩,只将手收回去,垂在身侧。

旁边一个老画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低头磨墨,仿佛这是日日可见的寻常事。

我立在廊下,怀中还抱着一摞纸,纸边硌着手臂,硌得发麻。

毛延寿将那卷画收入袖中,转头对李阙郎道:“补录的人还在等着。先把该做的做了。你如今连采貌都未学稳,急着署名,还早了些。”

李阙郎低低答了一声:“是。”

我将纸往怀里压了压,慢慢往前挪了几步,故意停在收笔的小案边,装出寻地方放纸的模样。

毛延寿已转去看补录名册,几个画工又各自忙开了。

李阙郎蹲下去收拾方才散开的纸张,动作更急,头压得更低。那张被夺走的画已经不在了,他面前只剩一堆采貌的粗稿。

我将纸放下,顺手递了个空盏过去,问了一声:“要水么?”

李阙郎摇了摇头。

“手上有墨,先洗一洗吧。”

“无妨。”

“都蹭成黑爪印了?”

他手指一顿,大约未料到我这时候还能说这样一句闲话,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着他,压低声音道:“那画原本就该写你的名字。”

他眼底那点微光很快又敛了下去,重新低头收纸:“姑娘莫乱说。”

“我乱没乱说,你心里有数。”

“这里人多。”

“我知道。”我弯腰拾起一张快要掉到地上的草纸,“人多才好。有些事,人少了反倒捂得更严。”

他指尖捏住纸角,用力得发白:“姑娘是来选女的,不该盯着这些。”

“那我该盯什么?盯谁家粉涂得匀不匀?”

他不吭声了。

我将纸递过去时,故意点了点边角那一笔兰叶:“你这笔,太认人了。”

李阙郎猛地把纸抽了回去。动作大了些,旁边一个婆子立刻看过来:“磨蹭什么呢?后面还等着采貌!”

他连声应下,抱着纸起身便走。

毛延寿正在台阶前翻名册,听见这边的动静,只朝我们这里望了一眼,没有说话。

可我看清了,那一眼不是随意一掠——他是在看我。

先前他看我,还带着几分“这姑娘模样能用”的量度,此刻那层量度里,却多了些旁的东西。

我心里轻轻“啧”了一声,盯上我了?这倒省事,省得我费劲往他面前凑,只是稍嫌危险了些。

补录的民女已被赶到院中站成两排,王嫱就在第二排靠前的位置。她站得笔直,手里什么也没拿,只将袖口理得齐整。

旁边两个姑娘一直在掉泪,她不曾侧目,也不曾去扶,只将下颌微微压住,立得稳稳当当。

选女官拿着册子点人,点到她时抬头看了一眼:“王嫱,南郊王家村。”

王嫱应了一声:“在。”

“先候着,待会儿采貌。”

“是。”

她声音没有一丝飘忽,我鼻子里那口气却堵着,半天没顺下去。

前两日我还信誓旦旦同她说,我先去探路,替她挡一程,她最好能与韩子川定下亲事。

结果路是探着了,挡也挡了个空。该来的还是来了,她终究还是被车拉着送了来。

外院一下子乱成了一锅粥。婆子搬凳子,画工摆案,补录的姑娘被催着站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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