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不负辛苦 终于松动(1/2)
“真没少?”我皱起眉,一副极不想回去挨骂的模样,“你再看看。掌事说偏院那边少了一页补录的,若不是你们这儿漏了,便是我们那边有人手脚不干净。到时候查起来,谁都别想清静。”
“都说了没少。”矮杂役将册子往我面前一晃,“你要不自己看?”
我刚伸手,李阙郎忽然起身走了过来。
“给我吧。”
矮杂役把册子递给他,嘴里还在嘀咕:“阙郎,你看她们偏院,天天事多。”
李阙郎没有理会,只低头翻了两页,又朝我这边看了一眼:“这不是你们偏院昨日那份。”
我心里一动,面上却立刻接上:“我便说吧。掌事哪会无缘无故骂我。”
矮杂役愣住了:“不是吗?”
“这是画署留底的副册。”李阙郎将册子合上,声音平平,“偏院要的是补录转递那份。你拿错了。”
矮杂役挠了挠头,一脸“这也能错”的茫然。
这人话不多,脑子却转得极快。我不过是随口扯了个由头,他便顺势将台子接住了,还替我搭了一层更有依据的说法。
这样一来,我继续留在廊下便不显突兀了,甚至还能合理要求“麻烦再找找”。
矮杂役被说得没了脾气,只能转身又往里去:“那我再找找。”
待他走远,廊下便只剩我与李阙郎两人,外加几个抬木架的杂役,都离得不近。
我将怀中绢帛往木栏上一搁,低声道:“多谢。”
李阙郎未看我,只将手中细刷往袖里一插:“我只是不想听他一直在嚷。”
“行,便当你嫌他吵。”我顺着接下去,语气放得更轻,“昨日那张侧影底稿,我后来又看了一遍。眉骨收得稳,鼻梁起势不取巧,衣褶也不浮。画的人下笔时,先看的不是皮相。”
李阙郎这才抬眼看我。
我继续道:“王嫱昨夜同我说,真正好的画像,该让人看见骨气。我今早一直在想这句话。”
他指尖微微一顿。
我索性再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刚好只够两人听见:“李阙郎,画人时,你究竟是先画脸,还是先画骨?”
这一句出来,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眼睫都停住了。
廊外风过,半干的绢帛轻轻拂动,边角扫在木架上。远处有杂役搬东西经过,脚步声急匆匆,谁也没有往这边多看。
可这片刻里,李阙郎没有动,我也没有催。
过了几息,他才慢慢开口:“先画什么,有什么要紧?”
“有。”我盯着他,“若先画的是上意,那人活着,便只剩上意了。若先画的是他自个儿,总还能留下些什么。”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卷搁在木栏上的绢帛道:“你不是画师。”
“但我见过被人乱改的人。”我道,“也见过被人抢了东西,还要被说是不懂规矩的人。”
他猛地抬头。
那一下抬得极快,是被我直接扯住了旧伤。我看见他眼底那点压了许久的东西被拽起来一瞬,又被他硬生生压回去。
“你来问这些做什么?”他压着声音,“偏院的事还不够你忙的?”
“偏院忙。”我点头,“可再忙,也比不过你们画署这点旧账。李阙郎,你师父最擅长什么,你比谁都清楚——照着上意画,照着前程画,照着谁该得宠、谁该被压,画得滴水不漏。可你总改不掉先画神骨、再敷脂粉的习惯,对不对?”
他指尖一紧。这一紧,已是答案了。
我将话放得更稳:“所以他骂你不懂规矩。因为你眼里先有人,再有画。可这在他那里,不算本事,算麻烦。”
李阙郎呼吸轻了些,半晌才道:“你知道得太多了。”
“还不够多。”我说,“至少我还不知道,这些年你有多少稿子被改了署名,又有多少册子被人重新抄过。你不说,我只能一点点猜。猜得慢了,受苦的不是我。”
他盯着我,眼里那层戒备犹在,却已不稳了:“你凭什么问?”
“凭有人要被画。”我往前偏了偏头,“也凭那个人不肯让别人把她画弯。”
他一下明白我说的是谁,眼神变了变。
我接着道:“王嫱今日同我说,若终归要画,那便照实画。李阙郎,你听明白了没有?她不要粉饰,也不要丑化。她只要照实。可这宫里最难的,就是照实。”
李阙郎唇角绷紧,过了片刻才低声道:“师父最擅长的,本就是照着上意画。”
“你不擅长?”
“我擅长也无用。”他说得很平,手背上的青筋却已浮了出来,“我画了,若不合意,还是要改。改完之后,落款照样不是我。”
我看着他,没有插话。
他很久没将这些话说出口,嗓子有些发涩,停了一下才继续:“师父总说,画人先看贵贱。贵处要添,贱处要减——气色、眉峰、鼻影、嘴角,哪一处让人顺眼,哪一处让人心生不喜,都能下笔。画得准,才叫会揣摩。画得像,反倒不值钱。”
我心里一沉。
李阙郎垂下眼,看着自己指上沾的墨:“我总改不掉。见了人,先看她站得直不直,肩背有没有压下去,眼里收着什么。师父骂我,说我画的是骨头,不是脸。”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可真正叫人记住的,本来就不是脂粉。”
他抬眼看我。
我朝晾画廊外那排半干的绢帛抬了抬下巴:“今日挂在这儿的,大半都画得漂漂亮亮。明日送上去,谁被多看两眼、谁被少看一眼,未必还记得画师是谁。可有些画,哪怕压在角落里,瞥一眼也知道,里面那个人站着。你画的便是那个。”
他站在那里,半晌未动。矮杂役还在里头翻册子,搬木架的杂役已走远了,廊下只剩纸香与墨气一层一层压着。
李阙郎忽然将视线落到我手边那卷绢帛上,低声问道:“她真这么说?”
“她亲口说的。”我道,“若终归要画,那便照实画。”
他手指慢慢蜷了一下:“师父不会愿意。”
“我知道。”我冷笑一声,“他若愿意,我还用站在这儿同你磨嘴皮子?问题是,你愿不愿意让他一直这般画下去?”
李阙郎没有立刻答。我便再推一寸:“毛延寿抢的不只是一幅画——是你每次下笔时先看见的那个人,是你那些没来得及署名便被改走的稿子,是他日日在你耳边说你不懂规矩,硬把你的骨头一寸一寸折弯。今时今日,若再让他照样把王嫱那张像改了,往后你自己也莫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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