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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步步紧逼 终认私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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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理会,继续往下剖:“您给他门路,门路通向何处?通向您背后,通向您署名底下,通向您那句‘未敢擅荐’。您教他执笔,可您不许他的笔被人认出;您教他设色,可您要他的颜色替您添彩。毛延寿,您不是怕徒弟忘恩,您是怕徒弟有一日站直了,旁人便看见您其实没那么高。”

这回毛延寿没有立刻开口。他嘴唇动了动,眼皮也随之抽了一下。那股羞怒往上顶,顶到脸上,顶到额角。偏殿里灯火密集,人人都在看,他退半步都显眼。

我心里只有一句:继续,别让他喘。

“您怕被徒弟越过去。怕自己不再是第一,怕技艺一旦传出去,自己反倒无足轻重。所以您宁肯把李阙郎按成影子,也不肯让他立在灯下——生怕旁人超过您。”

毛延寿已被我逼得不稳,胸口一阵阵起伏,手按着案边,眼睛盯着那本试色册,盯得发直。

李阙郎站在后面,眼圈红着,背却没有弯。

王嫱画像立在一旁,眉目清冷,像一面镜子,谁往前站都得照见自己。

“认,还是不认?”我开口,“这几幅旧稿,是不是李阙郎所画?王嫱旧底稿,是不是被你故意修改?她今夜被擅移后屋,是不是你授意?”

毛延寿牙关一紧,死咬着:“宫中有宫中的规矩。”

“又规矩?”我都听烦了,“规矩让你欺卷,还是让你欺人?”

“你——”

“认,还是不认?”

我往前逼了一步。

“老臣——”

“认,还是不认?”

偏殿里安静得过了头。我甚至能听见自己袖口扫过案边的细响,能听见高窗那阵风拂动画页,哗地掀起一角,又轻轻落下。

毛延寿嘴唇发颤,额角的汗终于顺着鬓边滑了下来。

刘骜在旁边又添了一刀:“孤也好奇。若真惜才,藏得比夜明珠还严做什么?难不成打算过两年自己改名叫李阙郎?”

偏殿里有人差点呛住,赶紧埋头。

毛延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于叩首道:“臣有私心。”

我手指在袖中慢慢握紧。

刘骜玩味地笑道:“有何私心?”

毛延寿伏在地上,声音发涩:“臣见其笔锋渐成,恐其年少失持,亦恐……亦恐骤入前面,反折其锋。故压着未放,卷上也多由臣先统呈。”

这话说得还是绕,还是裹,可那两个字已经出来了。

我立刻接上:“太子殿下,若只是压着未放,尚算偏心。可王嫱旧稿失真,便已不是偏心,是人为。若图卷失真呈上,是欺君。若画工不精,则无话可说——可毛大人画工精不精,天下皆知。那今夜这一卷,到底是哪一样,便该由毛大人自己回殿下。”

刘骜没有替我追问,只道:“画若失真,是为欺君,还是画工不精?”

毛延寿整个人被这句话钉住,半晌未动。

殿中安静得厉害,我喉咙有些发干,心跳一下一下撞上来,撞得耳朵里都在嗡嗡作响。手心的汗把袖里的布料都攥潮了。

我死盯着毛延寿,不肯错过他一丝反应。他肩膀微微发抖,额头抵着砖,许久,终于哑着嗓子开口:“臣……不敢称不精。”

这一下,先把自己一条路堵死了。

刘骜没有出声,等他后半句。毛延寿闭了闭眼,声音更低:“王嫱旧稿,臣因私心,改得失了真。”

这一句落地,偏殿里像被人一锤敲空了半拍。

李阙郎猛地抬起头。

我胸口那口气,也终于吐出来一点。可还不够——这还只是认了王嫱一卷失真,还没把徒弟从影子里拉出来。

我立刻再进一步,伏身道:“太子殿下,既已认旧稿失真,再请太子殿下问其余旧稿归属。否则今夜只正一卷,余债仍悬。”

刘骜目光落到毛延寿身上:“其余旧稿……”

毛延寿手撑在地上,指节发白。

停了很久,才慢慢道:“李阙郎诸稿,多有可取。臣……臣从前压着不曾擢用,是臣之失。今请殿下准其入正式画署,后凡其所作,署名归实,不再混统。”

李阙郎整个人都僵住了。毛延寿又道:“王嫱画像,自会照新卷呈上。”

殿里仍是很静。

刘骜合上扇子,终于点了点头:“照此核办。”

短短四字。新卷上呈,李阙郎得名,毛延寿认下私心,认下失真。

核卷官吏立刻应下,内侍上前收卷。

王嫱那幅新补画像被稳稳移开,放进新匣里。

旧稿则另行整理。

事情表面上,落了地。

可我没有立刻松。

因为就在毛延寿垂下头的那一瞬,我看见了他脸上的东西——不是单纯认输,不是被抓包后的恼,也不是老脸丢尽后的羞。

那是一种空。一个人拼命守了许多年的东西,忽然被人一层一层剥开,最后只剩下一副空壳,自己低头看一眼,才发现壳里面早已疼得厉害。

他方才说“臣有私心”时,字音发涩;说“压着不曾擢用,是臣之失”时,尾音已哑。可真要命的,不在这些话,在他垂首的那一下——那一下,像是终于看见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

我站在原地,袖口里的手指慢慢松开。无量壶没有动静。

果然,真正的泪,不会因为太子一句核办便落下来。文书能把名分正回来,认错却得落到心里。毛延寿此刻认的是局势,还是离认清自己的问题在哪,差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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