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绸缎铺里风声起(2/2)
“你这话倒新鲜。”
“主要是我见不得美人缺了道具。”
两人笑着选了半晌,原本只打算看两眼,临走时手里已多出一包绣线、一对镜套。
年轻伙计帮着包货,眼睛都亮了。
铺子里人来人往,我一上午几乎没停。
给年长的妇人挑耐穿不易皱的料子,给小门小户的娘子配最省银子的组合,给体面讲究的女客先看颜色再谈花样再顺手递小件。嘴上没一句闲话,全往“怎么让你省事”“怎么让你更好看”“怎么让你少费心”上带。
沈记这几匹旧货本就不差,只是以前卖得死板。如今位置一换,话术一变,架子一活,生意立时便有了起色。
最先绷不住的是许掌柜。
午前,一位本来只问不买的女客被我说得把暗纹旧缎都带走了半匹,连搭配的绣线也一并包上。
许掌柜抱着账本站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姑娘这脑子,里头装的莫不是铁算盘?”
“那可不敢。”我将手里布样递给伙计,“铁算盘多硬,我这脑子还得留着吃饭呢。”
年轻伙计这回是真笑出了声。
许掌柜也没再摆那副“我且看看”的脸色,转头便吩咐另一个伙计把后面几匹压了许久的细布也搬出来,照我方才的法子重摆。
我趁空喝了口茶,温的。不是铺里常备的粗茶,是火候刚好的那种,盏边还热着。
我抬头一扫,二楼栏杆后立着一道身影,沈万三不知何时来了。他没下来,也没出声,手搭在栏杆上,正低头看着铺里这一通忙活。
见我抬眼,他只抬了抬手中茶盏,算是打过招呼。那动作极随意,偏偏有种“你尽管折腾,我在上头看着”的笃定。
不是老板站旁边查岗,也不是东家在线审阅,更像有人站在高处,明知你初来乍到,仍将手放开,让你自己去做,做成了他看着,做砸了他也兜着。
我将茶盏往唇边碰了碰,心里微微一动:这人确实会赚钱,会看人,会给台阶,还会在你忙得顾不上抬头时让人送杯茶来。难怪能把生意做到这般大,连情绪都递得比别人精准。
我收回视线,继续干活。
午后客流又上来一拨,铺子里几乎没断过人。
年轻伙计跟着我来回递货,连说话方式都被我带偏了,学会了先问客人做什么用,再荐料子。
年长伙计更利索,开始按我说的将零碎小物往柜台前面挪。
许掌柜看着账面一点点涨起来,走路都比上午轻快了几分。
到了傍晚盘账时,他自己先将早晨那句“光摆着好看有什么用”咽回了肚子里。
“暗纹旧缎卖了七成,细布走了两摞,绣线连带镜套香囊袋,比往日多出去一倍不止。”
他说这话时,算盘珠子拨得飞快,面上那层怀疑早不见了,剩下的全是惊奇。
我坐在一旁,拿了块点心垫肚子,嘴上还故作谦虚道:“许掌柜抬爱,主要还是你家货好。”
“货好也得会卖。”他将账本合上,冲我拱了拱手,“昨儿是许某眼拙了。”
“别。”我赶紧摆手,“你再这样,我要疑心自己明日得给铺子题匾了。”
许掌柜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难得地笑了。
沈万三便是这时候从外头进来的。他没带多少人,衣裳也换了件更轻便的,照旧清爽利落。许掌柜连忙将账本递过去,他只扫了几眼,便抬头看我,
“看来三日之约,头一日便没白费。”
“主要是你家铺子底子好。”我将最后一口点心咽下去,“换个地方,我也没法凭空变出货来。”
“底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将账本合上,搁到桌面,“今日你是头功。”
我听得耳根有些发热,赶紧端茶挡了挡道:“先别急着夸,我这人经不起夸,夸多了容易飘。”
“飘些也好。”他笑了笑,“省得总是一副随时准备翻墙跑路的样子。”
我差点一口茶喷出来,这人眼睛当真挺毒。
许掌柜识趣,立时带着伙计去前方收拾铺面,将后堂留给我们。
我看着他走远,正好顺势将话题往我要的地方引道:“除了卖布,我还真有些旁的兴趣。”
沈万三坐到桌边,抬手示意我继续说。
“我想见识见识江南最好的手艺。”我装作漫不经心,“绸缎是一门,木作、字画、珍玩也是一门。沈公子生意做到这般地步,总不会只盯着银钱看吧?”
他端起茶盏,唇角微微一扬:“果然。我便知道你不会只满足于守一间铺子。”
“守铺子挺好。”我撑着下巴,“可人活一世,见识总得多长些。况且江南这地方,出好手艺也出好故事,我耳朵闲不住。”
“耳朵闲不住,嘴也闲不住。”他将茶盏放下,“巧了,我正好知道几样。”
我坐直了几分。
他像当真只是闲谈,慢悠悠道来:“近来画名最响的,要数黄公望。此人脾性孤高,眼界也高,寻常人捧着金山也未必肯理。木作里头,西街陈家坊的榫卯做得极稳,算一家。至于爱附庸风雅的乡绅,更不难找,周家便是。他家老爷办席爱请名士,摆东西爱讲排场,银子不少,眼力却谈不上多好。”
黄公望?周家?木作?几个字落进耳中,我心里那根弦立时绷紧了,面上却还得装出寻常神色,只笑道:“听着倒热闹。”
“你若有兴致,过两日我带你去珍玩行走走。”他望着我,“那地方三教九流都能见着,想看真手艺,先去那儿准没错。”
“这算不算带新人熟悉行当?”
“算。”他答得自然,“毕竟我将人捡回来了,总得让她长些真见识。”
我“啧”了一声道:“沈公子,这话若让别人听去,怕要以为你在养什么稀罕小兽。”
“我看你可比小兽难养多了。”
“那你还敢捡?”
“已然捡了,只能认了。”
这对话说着说着,便有些不太像单纯聊生意了。我端着茶盏,决定将自己从这话头里拽回来。
正巧后仓那头传来动静,有人在争执,声音隔着门板,却仍听得清楚。
“这几摞旧货再不清,便要返潮了。”
“可里头还有些没点清。”
“清点什么?都是压仓的旧料,趁早低价出了才是正经。”
我耳朵一动,立时起身问道:“后仓有旧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