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盘活后的门路(2/2)
“那便莫硬塞。”我看他一眼,“你们从前总爱把话堵到人家嘴边,自然招人烦。先让她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再让她自己伸手。做生意最忌将人逼得像赴刑场一般。”
许掌柜咳了一声,装作没听见我顺手将他们从前的卖法踩了一脚,转头便吩咐人道:“去,找裁样的剪子来,再取几块硬衬布。”
我坐在柜边,将几种价位相差较大的布样各挑了一块,让伙计按我说的裁开。又挑了几样积压最久的小件,重新系上绦子,分成“送礼搭头”与“顺手添件”两类。
忙到午前,第一本布样小册总算做出来了。
虽说模样还粗糙,可一页页翻开,已有模有样。月白、浅青、藕粉、石榴红,从细布到软缎,旁边各自注着用途。
许掌柜翻了一遍,手便放轻了。
“这东西好。”他将小册合上,“往日那些管事来了,站在铺里左看右看,看久了反倒生烦。如今递上这一本,倒有几分登门给人看样的体面。”
“这便是了。”我接过茶喝了一口,“做生意不只卖货,还得卖面子。人家花银子,买的不只是布。”
话音刚落,门口便进来一位穿褐色比甲的嬷嬷,身后跟着个小丫头。
许掌柜眼睛一亮,压低声道:“说曹操,曹操到,周宅常来采买的柳妈妈。”
我将布样册往前一推。
柳妈妈本还按老习惯要往里看,许掌柜却已拿起样册,笑着迎上去。
“妈妈今日来得巧,铺里新做了样册。主家若是给小姐做春衫,先瞧瞧这个,省得一匹匹搬出来费工夫。”
柳妈妈脚步一顿,接过样册翻了两页,神色果然一松道:“这倒新鲜。”
我在旁边接上道:“妈妈眼毒,翻一遍便知道哪样合宜。若要稳妥些的,往前看几页;若小姐年纪轻些,后面几页的颜色更俏。”
柳妈妈坐下,翻到藕荷色那页,指尖点了点道:“这个配什么里衬不压色?”
我将另一块浅月白的小样递过去道:“这个。若怕太素,再加一条滚边,回去给主家看时也好回话。”
柳妈妈翻着册子,面上那点惯常的挑剔慢慢化开了。临走时不只定了两样布,还顺手带走了一匣绣线,说回头若主家看得顺眼,再来取整匹。
许掌柜将人送出门,回来时笑意几乎挂不住道:“成了,真成了。”
“这才哪儿到哪儿。”我将账本一推,“连着做几本,不同价位分清。还有,把常来采买的人记下来,谁爱什么色,哪家主子讲究什么样,心里都得有数。你们不能回回都靠临场现编。”
“记,记。”许掌柜提笔便写。
我坐在一旁,看着铺里人来人往,心里却比昨日更清楚。
卖货这事,靠的并非一时热闹,须将人、货、路、面全盘盘活,才算真正站稳。
眼下我能动的,不过是铺子这一角;往后还有商路、字画圈、木作行,须得借着这阵势,先把自己在沈万三这里站牢。
午后,沈万三来了。
他今日没有站在二楼,而是径直从门外进来。长街日光正盛,他衣上的暗纹在光里隐隐浮动,周身仿佛笼着一层薄薄的光晕。步子不疾不徐,跨进门时,铺中几个伙计都不由自主停了手中的活计。
许掌柜迎上去,笑得牙花子都快露出来了。
“公子,今儿又添了三成本生意。”
沈万三扫了眼柜台上摊开的布样册,拿起来翻了翻道:“这是你的主意?”
“我的。”我撑着柜沿看他,“若做得再精细些,还能更好看。”
“好不好看且不论。”他将册子合上,“实用便好。”
说完,他抬眸看我,唇边含了一丝笑意。
“我原只当你会替人止损,没想到你还会替人开路?”
“混口饭吃,总得多会些。”
“只是混口饭吃?”
“如今先混饭。”我抬手比了个寸许的距离道,“混稳了,再谈旁的。”
沈万三看了我片刻,忽地偏头对许掌柜道:“按她说的做。样册做三种,分给不同客路。小件分类摆好。后面压仓的旧货,莫急着清,先让她过一遍。”
许掌柜忙不迭应下。
我心里微微一动,说出的话便被人认真执行,这感觉很是稀罕。尤其在这个年代,在这样一个将江南商路攥在掌心的人面前。
尊重这东西,最贵重之处不在嘴上说得多么漂亮,而在肯不肯将事交出去。
我面上还算稳得住,手指却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这位沈公子,不止会赚钱,还很会让人觉着自己被看重。
他看完册子,放回柜上道:“出去走走?”
“现在?”
“你既替我将一间铺子盘活了,总该让你看看别的铺子。”他扫了眼天色,“沿河那几家,今日正好得空。”
我本就打算顺着他的人脉往外摸排,哪有不应之理,当即点头道:“那便走吧。”
许掌柜立在一边,看我的眼神已复杂到难以言说。
沿河一带,比那家绸缎铺更为热闹。临水的街铺一间挨着一间,绸缎、南货、茶叶、瓷器,各有招幌。河边货船靠岸,脚夫扛着木箱来回奔走,车轱辘压在青石路上,辘辘声响不绝于耳。天光尚亮,风里却已带了几分暮时的凉意。
沈万三没有急着带我往某间铺子去,只沿街慢慢走着,边走边看。
前面一家香料铺的掌柜迎出来,先拱手,再回话,说某支商队昨夜靠了岸,哪样货压了价,哪样货要紧着调。
沈万三听完,只问了两句,一句问存货,一句问客路,便将事情定了。
再往前,一家瓷铺的伙计跑出来,说北边来的客商嫌价高。
沈万三进门看了一眼那批瓷器,拿起一只茶盏敲了敲,转头道:“这批不是卖给贪便宜之人的,莫乱降价。前面那批次货放出来顶着,真懂的人自然会回来看这一批。”
伙计连连点头。
走到第三家时,正碰上两个客商在门前压价,一个嘴硬,一个脸红,显然谈得不顺。
沈万三停下听了两句,便笑道:“各退半步,今日这批先走水路,后面若卖得快,价再补回来。眼下争这一口,耽误的是一船货。”
那两个客商原争得面红耳赤,听了这一句,竟都松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