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张六叔的旧口风(2/2)
小孩愣了愣,连忙道谢,脸上还沾着一块木灰。
“张六叔在哪一间?”
他先看沈万三,再看我,手往里一指。
“最里头,榆树边上那家。门口摆着旧凳子的便是。”说完又补了一句,“六叔脾气坏,姑娘莫同他犟。”
我乐了。
“放心,我通常只同不讲理的人犟。”
小学徒张了张嘴,大约在心里默默替张六叔祈祷了一番,抱着刀架便飞快地跑了。
再往里走,巷子更窄了。
两边墙面掉了灰,檐下挂着锈迹斑斑的铁钩。一棵老榆树斜斜地长出来,根把墙脚都拱开了。
树下那间作坊半开着门,门口坐着一个老人,正夹着一张旧凳在腿间,拿小刀刮凳脚上的毛刺。灰白头发,背有些佝偻,手上的筋一根根鼓起来。
旁边地上摊着一张旧草席,上面零零散散摆着刨子、锯、凿、木锤。
两个小学徒在里头扫木屑,一个脚下没轻重。刚弄出一点响动,老人头也没抬,先骂了一句。
“扫地像拆房似的,木屑招你家祖宗了?”
那小学徒立刻踮着脚走了。
我立在门口,先在心里给这位爷点了个赞。火力挺足,状态甚好。
“六叔?”沈万三先开了口。
老人手未停,眼皮也没掀。
“修凳子五文,补桌腿十文,做柜门得排在后面。急活不接,磨叽的人更不接。”
“今日不修东西。”沈万三道,“想同您问个人。”
“问人往衙门去。”老人将旧凳翻了个面,“我这儿只有木头,没有活人。”
我往前一步。
“葛青。”
老人刮凳脚的刀停了。停得很生硬,像刀尖一下子钉进了木头里。
两个学徒在里头对望了一眼,动作都慢了下来。
我心里一动,找对人了。
可下一瞬,老人便将刀抽回来,继续刮,语气比方才更冷。
“死了的人提来做什么?晦气!”
“晦气也得有人说。”我看着他,“六叔认得?”
“不认得。”他将木屑往地上一扫,“出去!”
“真不认得,您方才手也不会停。”
“你这姑娘眼贼,嘴也贼。更该出去!”
他说完,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珠浑浊,却利落,那不是糊涂老头的眼神,是把世事看得太多、懒得同你绕弯子的眼神。
我刚要继续追问,沈万三已将他手里的布包放到了那张旧草席上。
“六叔,您先看看这个。”
老人皱着眉,像是嫌我们烦,手上却还是将布包扯开了。里面是那只早年收来的小木器,做得不张扬,边沿一道削线却利落至极。
老人的目光落上去时,整个人都静了一瞬。不是呆住了,而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拽回了旧年里头。他的手指悬了半天,才慢慢落下去,摸到那道削线,又摸到收口。
我看见他眼眶一下便红了。不是哭,就是骤然充血,那双浑浊的眼里,全是旧时光的影子。
半晌,他低低骂了一声。
“那小子,手快得像偷了天工似的。”
沈万三没有催促,只将木器轻轻往前推了推。老人摸了又摸,指腹从边沿滑至背面,停了许久,才将东西放下。
“哪里得来的?”
“早年收的。”沈万三道,“一直压在库里。近来翻检旧器,才认出是葛青这一路数。”
“你倒识货。”老人哼了一声,“没卖给那些拿来装门面的蠢货,算你还有些积德。”
我险些笑出声,硬生生忍住了。
张六叔这张嘴,确实不太饶人,主打一个众生平等,见谁都要剐上两刀。
我蹲下身,与他平视。
“六叔,今日我们不是来听人夸葛青活做得好看的。我们是来替他问一句,当年到底是谁把他按死的?”
老人眼皮一跳,脸色又硬了回去。
“我说了,死了的人,提也无用。旧年的事翻出来,改不了谁的命。”
“命改不了,话总得有人说。”我盯着他,“如今周家还留着那根旧东梁,黄公望还安安稳稳坐着喝茶,葛青却只剩这些木头替他作证。您若再闭口,这话便真要烂在灰里了。”
老人将小刀往草席上一丢。
“你这姑娘,说话净往人骨头缝里钻。”
“没法子,我专挑有骨头的地方问。”
沈万三在旁边咳了一声,大约又在忍笑。
张六叔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由着她?”
“她若不这样,咱们今日进不了这扇门。”沈万三道。
老人鼻子里“哼”了一声,沉默了很长一会儿。
巷口有挑担的人路过,木桶碰了一下墙壁,发出沉闷的响动。里面两个学徒早已不扫地了,挨在门边装木头桩子,耳朵一个比一个竖得直。
“去后面。”老人终于开口,“别堵在门口,碍眼。”
他起身时动作有些迟缓,膝盖像不太利索。我连忙让开道,顺手扶了一把。
他倒也没有甩开,只是嘴上没停。
“我还没老到走不动。”
“是,是,您这是给地面面子,怕它太冷清。”
“贫嘴。”
后面是个小院,搭着半边旧棚,棚下堆满木板、旧桌脚、坏抽屉。中间摆了张矮几,几只粗瓷碗倒扣着。
天色已往下压,棚边斜斜落进一块傍晚的光,照得木屑泛黄。
张六叔坐下,指了指对面两只破木墩。
“坐。问吧。”
我与沈万三对视一眼,不再绕弯,径直开门见山。
“葛青年轻时在行里,到底是什么水平?”
张六叔抬手抓过茶壶,给自己倒了半碗凉茶,仰头灌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十五六岁,便冒头了。”
“这般早?”
“早。”他将碗往桌上一搁,“你们如今见到的那些小器,只算他练手。那小子最难得的,不是巧,是稳。旁人十五六岁,还在求快、求新鲜,恨不能一晚上刻出十朵花来显本事。葛青不同。他做活,先看骨架。你叫他打一只匣,他连里头看不见的角都要收齐。你叫他做桌案,他先把底下榫口、承重、开合都盘明白了,再管面子漂不漂亮。”
我忍不住接了一句。
“这便是把看不见的地方也做好。”
张六叔看了我一眼,点头。
“对。旁人糊弄里子,他偏盯里子。你若只图表面,嫌他慢。可真过手一回,便知道他做的东西耐用,顺手,十年八年都不松。”说到这里,他嘴角竟往上扯了一下,露出一点极短的旧笑,“那会儿行里都说,葛青这手,迟早要成气候。木头到他手里,很听话。你瞧一眼尺寸,他脑子里已经把整副骨架搭出来了。真要比灵气,许多人一辈子都比不过他。”
“黄公望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