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体面人最怕旧灰(2/2)
“凶您总比哄您强。”我看着他,“您心里压了这许多年,不难受么?如今有人查,有人肯把这话带出去,您还往回咽。那葛青就真只配活在木头里了。”
他沉默下去,手慢慢搓着膝盖,半晌才骂了一声:“一个两个,嘴都不叫人省心。”我没有接话,只等着。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若真到要开口那一日,我去。可你们得把证据攒硬了。别只拿一张嘴去撞周家。那种人,最会把黑的说成白的。”
“我们知道。”沈万三道,“不会叫您白站出来的。”
张六叔点了点头,又朝棚外望了一眼。天色已经沉下去大半,巷子里的刨木声一阵稀过一阵,学徒们开始收拾工具,木屑扫成一小堆一小堆。傍晚的风从棚边钻进来,吹得旧木的气味更浓了几分。
我站起身,对着老人认真拱了拱手:“六叔,多谢了。”
他摆摆手,像是不耐烦:“谢什么?真要谢,替那小子把话带到该听的人耳朵里。别叫他白死了这许多年。”
“会的。”
“还有。”他忽然叫住我,“你方才说在周家看见旧东梁了?”
“看见了。”
“那批梁件当年我摸过。”张六叔盯着我,一字一句道,“没有问题。尤其东梁那几样配榫,很稳。后面若有人再拿‘坏梁’做文章,你只管往下查。梁件本身有鬼的机会不大,多半是后面另有人动了手脚,或者干脆便是借嘴杀人。”
我心里一震,这话太要紧了。
“您确定?”
“老头子旁的不好说,摸木头三十多年,稳不稳还分得出来。”他冷声道,“葛青那批活,我看过。不是他手艺差,是有人要他的活变成罪。”
我点头,点得很重。这便是第一位真正站得住的人证。后面若再找到实物,找到梁榫,找到工单,这条线便能一点一点钉死。
沈万三也站了起来,将那只小木器重新包好,却没有立刻收回。
“六叔,这件先留在您这儿吧。”
老人怔了一下:“留我这儿做什么?”
“它在您手边,比在库里更像样。”沈万三道,“也许您还能想起更多。”
张六叔没有说话,手却将那布包压住了,压得很紧。
我们往外走时,两个小学徒已经收完了地,挨在门边偷偷看我。
那个先前被门槛绊了一下的孩子压低声音问道:“姐姐,葛青师父真的很厉害么?”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很厉害。”
“比黄先生还厉害?”
我朝院里看了一眼。张六叔正低着头抚摸那只小木器,没有抬头。
“有的人厉害在名头大,有的人厉害在手上真有活。”我笑了笑,“葛青是后一种。真本事,迟早会被看见的。”
小孩眨了眨眼,大约没有全听懂,却先用力点了头。
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学徒却悄悄把背挺直了些,像是将这话听进去了。
出了那间作坊,巷子里最后一点斜阳正落在门槛上。
木屑在光里发亮,像一地细碎的金子。有人关门,有人收锯,河边旧棚那头传来摇橹人的吆喝。城南这条将散未散的木作老巷,在暮色里慢慢沉了下去。
我立在榆树下,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半旧的门,将手拢进袖中,摸到那只旧木匣,指腹轻轻压住边角。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起一点木屑,擦过我的脸颊。胸口那股堵了许久的气没有散,反而压得更实了。
我转头看向沈万三,一字一句道:“从此刻起,我要替葛青把话带出去。带到黄公望面前,带到周武昌面前,带到所有当年装聋作哑的人耳朵里。死去的人开不了口,那便由我来替他说。”
沈万三默然片刻,忽而抬手,将我发间沾着的一星木屑轻轻拈去。
“好。”
“你应得这般快,不怕我将这城里搅得天翻地覆?”
“你若真能搅翻,有些天本便该翻。”他将那点木屑弹落于风,“只是说好,翻天归翻天,莫拿自己去撞。撞坏了,我还得费心修补。”
我斜睨他一眼。
“你又把我比作木器了。”
“木器尚好修,人却更麻烦。”
“那你可得仔细些。”
“我一直很仔细。”
这话接得太顺,我反倒一噎,无以为继。
只得假装对巷口那只蹲在木堆上的猫产生了莫大的兴趣。那猫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尾尖一甩,跳下木堆便跑了。很好,连猫都比我从容。
天边最后一抹光缓缓收尽,巷子里渐次亮起灯火。灯焰不烈,只够照清门前一方青砖。
我跟着沈万三往外走,脚下踩过一层薄薄木屑,沙沙声细碎而轻。
这一回,我心中已不再只是追索线索。
天已压成灰蓝,河两岸零零星星亮起灯火,水面上拖出细长的碎光。风从巷口灌出来,裹着木灰的气息,拂得人后颈微凉。
我将袖口往上拢了拢,仍旧未语。
沈万三也不急着开口,只陪着我沿河慢慢走着。脚下是被潮气润得微滑的石板,河畔还有几家收摊晚的吃食铺子,蒸汽一阵一阵地漫出来。
我闻到葱油香气,腹中便不争气地响了一声,场面顿时有些尴尬。前一刻还在替死了多年的匠人攒着火气,下一刻肠胃便提醒我,活着便得进食,现实得紧。
沈万三侧头看了我一眼。
“先去茶楼。”
“你听见了?”
“听见了。你的肚子比你诚实得多。”
“行吧。”我抬手按了按腹部,“这位同袍确实有些叛变。”
他嘴角微微一弯,带我拐进了临河一家茶楼。
此处显然是他惯常落脚之处。小二一见他,立时引我们上了二楼最里侧的雅间。
窗子正对河面,半开的木格窗外一脉流水,风过时竹帘轻轻叩着窗棂。
桌上早已摆好清茶、两碟点心,一碟糖蒸栗粉糕,一碟咸酥小饼,安排得妥帖周全。
我坐下先灌了一盏茶,才将胸口那团闷劲压下去。
“说吧。”沈万三提壶替我续上,“你方才那口气,再憋下去,这茶楼的屋顶都要被你掀了。”
“我现下倒不想掀屋顶。”我捏着茶盏,“我是想将周武昌那层脸皮揭下来,挂在门口,叫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看,什么叫面上一团和气,背地啖人血肉。”
“这念头不坏。”他将一块小饼推到我手边,“只是动手之前,得先摸清他那层皮缝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