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不能装作不知道的人(2/2)
可更让我脊背发寒的,还不是账册本身,而是黄公望这个人。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他与周家的关系,从来不止是“被动受制”。至少在某一时段里,他为了自己的名声、自己的前路、为了那层还能继续摆在人前的清高,主动与周家做过交换。
我往前迈了半步。
下一瞬,手腕被人一把扣住。
沈万三掌心温热,力道却极稳,生生将我那股往前冲的势头拦了下来。
“别动。”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贴着耳畔传来。
“那账,”
“我知道。”
“黄公望,”
“我也知道。”
我咬着牙,盯着前面那两个人,胸口起伏得厉害。
冲上去自然痛快。可痛快之后呢?账未必拿得到,人还会被惊走。郑管事这种人,一旦察觉有人盯着,往后怕是连影子都不会叫你瞧见。
沈万三手上力道没有松开,声音压得更沉。
“先记着。别毁在这一刻。”
我闭了闭眼,硬将那股冲动往下压。对,此刻不能动。于是我立在回廊阴影里,逼着自己将眼前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中。
黄公望递账时,右手往前,左手拢袖。郑管事接账时,双手都伸了出来,腰弯得过了头。那册账封皮发旧,边角起毛,翻损极重,断不是近几日才新整出来的东西。
后门旁守着的门房,在两人交接时故意偏过了脸,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一切都说明,这样的往来不是头一回。绝不是。
我胸口那把火越烧越高,又越烧越冷。此前我已认定周武昌是关键推手,可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意识到黄公望的罪究竟有多重。
郑管事抱着账册,很快退进门里。
黄公望也转身欲走。檐灯将他的侧影一晃,清瘦、端正,连脊背都挺得像一幅画。可此刻我望着那身影,只觉得那画皮底下尽是裂缝。
“他这些年还在同周家往来。”我压着声音开口。
“嗯。”沈万三松开了手,“看起来,不止一回。”
“所以葛青死后,他也没有断过。”
“看着是。”
我盯着黄公望离去的方向,指尖一点点收紧,掌心被指甲掐得发疼:“我原先还留过一点余地。”
“什么余地?”
“留给黄公望的。”我缓缓道,“想着他也许是怕,也许是缩,也许是一步错后越走越难回头。如今看来,我当真是对他太过宽厚了。”
沈万三没有接这句,只顺着我的视线望向那扇已然重新合上的后门。
“账册今夜动了,说明周家近日还会再有动作。”
“我知道。寿宴之前,旧账流动异常,这便是口子。”
“你打算如何行事?”
“先不打草惊蛇。”我说,“先将黄公望的罪定下来。将他从‘沉默’这一层往上提。他不是不知情的人,他是知道了之后,仍站回周家那边的人。”
沈万三侧眸看我,眼底映着一点昏黄的灯火。
“你已经在替下一步起名字了?”
我一怔,险些被他这句打断气势。
“什么乱七八糟的?”
“听你的口气,倒像是在排一出戏。”
“少来。”我瞪了他一眼,“我这是在排案子。”
“行。”他点头,“那我便配合办案。”
后门那边已然没了动静,巷子里只剩下风从高墙间穿过的凉意。回廊下的阴影一寸一寸压下来,将我与他都笼在其中。
我没有立刻走,只立在那里,将方才所见的一切反反复复在脑中过了一遍。
主谋,已经明牌了。沉默者,也开始显形了。
想到这里,只觉得胸口那块冷铁,又往下沉了一寸。风从水面上拂来,再抬眼时,正看见周家后门处灯影一晃。
郑管事抱着那册厚账退进门里,门房低着头将门掩上。门缝合拢前的一瞬,另一个人侧身立在檐灯下,衣袖微垂,身形清癯,如一截被夜色截断的旧竹影。
门一合上,那截竹影也随之断了。
我站在回廊阴影里,掌心全是汗。
回到商号时,路上很静。
我没有说话,沈万三也不曾催我开口。
院里灯火还亮着,伙计过来添茶,我摆了摆手,只将桌上的东西重新摊开。
旧榫头、夹层木料单、欠料条、半页活计单,再加上今夜亲眼看见的那册厚账,证据一件一件排过去,桌面几乎快成了一个小型的祠堂,祭的却是良心。
时辰太晚,沈万三便回去歇息了。
我坐下后,一直不曾起身。
窗外风吹动檐角,灯火轻轻晃动。夜色顺着窗缝往里压,到了桌边便停住了。
我将这些日子查来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黄公望那张脸正在一层一层地往下剥漆。人有时候,当真比鬼还要难懂。
这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后门那一幕反反复复在眼前掠过,像有人拿根木签在脑中拨火,越拨越亮,亮得人根本无法入睡。
天快亮时,我索性推开窗。院里晨雾浅浅地浮着,角门那边有伙计提水经过,脚步放得极轻。
风吹进来,带着一丝潮气,我才发觉自己从昨夜至今,连一口正经热饭都没有用过。
我重新坐回桌边,低头看着那张纸,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沈万三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盅,另一只手还握着一卷誊好的纸。
“醒了?”
“嗯。”
“我还当你已经把周家祖上三代都在脑中翻过一遍了。”
“夸张了些。”我接过白瓷盅,揭开盖子,里头是温热的甜汤,“我只翻到黄公望这里。”
“那也差不离了。”他将那卷纸搁到桌上,“先喝。”
我捧着甜汤饮了两口,热气往下走,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腹中空得厉害。人一旦忙起来当真是奇事,前面还能靠一口气顶着,一闻到甜味,身体便立刻开始讨债了。
沈万三拖了一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
他没有先问案子,只看着我道:“又钻牛角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