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最会缩回去的人(2/2)
“进去说。”我道。他没有答话,侧身让开了门。
我们入了画阁。
屋里墨香仍在,案上却已乱作一团。几卷画未及收起,砚台边落着一张写废的纸,纸角揉皱又被摊平。窗子半掩,风灌进来,案角一叠宣纸轻轻打颤。
小童识趣地退了出去,将里间的门带上。
屋里便只剩了我们三人。
黄公望立在案后,手按在桌边,像是唯有这样才能站得稳。开口仍是那副旧调。
“旧事纷杂,牵涉太多。再往下翻,只会叫事情更难收场。”
我听见“不宜闹大”四字便觉厌烦,今夜尤甚。
“葛青病故异乡的时候,怎么没人说难收场。”我将袖中假帖拍在案上,“周武昌借流言将一个年轻匠人活活压死的时候,怎么没人说牵涉太多。轮到你们自己心虚了,倒知道拿大局、体面、安稳来做挡箭牌了?”
黄公望的目光落到那帖子上,脸色骤然一白。
便是这一眼,我已知道他认得。
“你知道这是什么?”我逼近一步,“你知道周武昌在做什么。他先在毁我的名声,再拿官样帖子来唬人。你更清楚,他若压不住我,下一步便会来压你。”
黄公望嘴唇微动:“我并未,”
“你并未亲手写,是么?”我截断他的话,“可你全都知道。你现在担忧的,从来不是葛青该不该有一句公道,你忧的是你自己,还能不能继续安稳地站在这处。”
他手指骤然收紧,按在桌角,指节泛白。
窗外又滚过一阵闷雷,低低地压在窗纸之外,叫人胸口都随之一紧。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道:“当年你收他为徒,教了他三年。后来你惧他长成,惧他分走你的名声,惧他压过你的风头。再后来你明知他是被构陷的,晓得他手艺并无问题,晓得周武昌在借你的话递刀,可你还是闭了口。如今旧案将翻,你头一个念头,仍旧是退。”
黄公望闭了闭眼,声音哑涩道:“你不明白。”
“我明白。”我说,“我明白你怕什么。你怕乡绅排挤,怕文名折损,怕从此在这城里无立足之地。可葛青当年怕不怕?他也怕,可他一样死了。你倒还活得好端端的。”
“桑启。”
沈万三在旁边唤了我一声。不是拦,是提醒我莫将话砸得太散。
我吸了一口气,没有退,反倒将最后一句压得更稳道:“黄公望,今日我来,只问你一句,你当年收回那只本该搀扶他的手,如今,还要再收回一次么?”
屋里静得骇人。
窗外风将竹影压到窗棂上,发出细细的摩擦声。天边雷意越滚越近,雨却尚未落下,整座城都像憋着一口气。
黄公望面色尽白,嘴唇张了张,却没能立刻发出声来。
我知道,这一回质问至此,真正被逼到墙角的,已不只是我一人。
他立在案后,胸口起伏了几回,终于将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开,落在那封假帖上。
窗纸被风鼓起又落回,屋内墨气混着潮意,闷得人喉间发干。
黄公望伸手碰了碰帖子边角,指尖顿在那里,良久,才低声道:“这帖,不是我递的。”
“我知道。”我盯着他,“可你认得。”
他不再否认,只将手收了回去,动作极慢,像那张纸会烫伤手指。
“寿宴后第二日,周武昌来过了。”他说。这几个字落地,我胸口反而更冷了。猜测是一回事,亲耳听见是另一回事。人往往总要等到当事人亲手将那块遮羞布掀下来,才肯彻底承认,烂事果真烂得十分完整。
“他说了什么?”
黄公望望着案上一卷半开的画,沉默了许久,才一字一字往外挤道:“他说,旧事已过多年,不该再被外人搅起。又说,若我还念着画阁,念着这些年积下的文名,便该记得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我听完,点了点头道:“说得当真熟稔。看来这套话,他没少练。”
黄公望嘴角微微抽动,没有接我的话,他继续道:“他近来一直在寻人与衙门里的书办搭线,并非真要办什么案,只是要借一道影子,叫城里人先怕起来。外来女子,来历不明,四处探听旧事,这些话一旦坐实,往后便不会有人再愿同你多说。”
“你知道得倒清楚。”我望着他,“那你原本打算何时告诉我?等我被人堵在街口,还是等证人先被你们吓得全缩回去?”
黄公望喉结滚了滚道:“我并非,”
“你并非有意害我。”我替他说完,“你只是又一次想着,先等等,先看看,先莫引火烧身。黄公望,这套话我已听得厌了。”
屋里重又静了下来。
沈万三一直立在我身侧,直到此刻才开口道:“黄先生,事到如今,你若还拿旧事无可挽回来做挡箭牌,便未免太过省事了。”
黄公望抬头望他。
沈万三神色极淡,话也不重,可每个字都压得极稳道:“无可挽回,和不该被说出来,是两桩事。”
黄公望被这句话堵住,指节在案角一寸一寸泛白。
“周武昌还说了什么?”我继续问。
“他说,城里已有人开始议论你。”黄公望声音愈低,“又说,若你仍不肯收手,便只能教所有人都明白,你不过是一个借着沈家势头四处生事的外乡女子。到那时,你手中便真有几件旧物,也无人肯听。”
“还有呢?”
“他还说,若我不愿画阁受累,便该记得,当年葛青那桩事,我自己也并不干净。”这句说完,黄公望像是被什么噎住了,停了许久才重新开口道,“他说得不错,我确实不干净。”
我望着他,没有说话。
他终于抬起头来,面上已无半分血色道:“寿宴那夜,我便知道你已摸到了边上。今日城中风声一起,我便晓得,他下手了。”
“然后你便闭了门?”
“是。”
“你未让童子应门?”
“是。”
“你打算照做多久?”
黄公望没有答。
我又问了一遍道:“你打算照做多久?”
这一次,他肩背绷了一下,才道:“我原以为,事情若能慢慢过去,总还有别的法子。”
我笑了一声道:“慢慢过去?”我重复道,“葛青都过去多少年了,你们倒还等着它自行烂尽。黄公望,你是不是总觉得,只要自己闭着眼,死人便不会再走到你门前?”
他闭了闭眼,手按着案角,纹丝不动。
沈万三在一旁淡淡道:“黄先生,今日我们来,不是求你做个好人。只是提醒你,周武昌此刻想要的,远不止让桑启闭嘴。他要的是所有旧证都烂在泥里。你若再退,后面丢掉的,便不止是你这张名士的脸面。”
黄公望立在那里,良久,才低声道:“温四娘那边,他多半也会动。”
我猛地抬眼:“你还知道什么?”
“前日我偶然听见周家那位管事提过一句,说病死客栈的老旧人证最是麻烦,若让她胡乱开口,旧账便难收拾。他们还提到了纸坊,说账册这种东西最怕受潮,若真淋了雨,便什么都看不清了。”
我心头一沉。好一个“最怕受潮”。江南这天气,雨已压到了头顶,这话听着像在说天时,可哪一句不是冲着人去的。
我快步走到案前,盯着黄公望道:“这些你方才为何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