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笼中初醒(2/2)
师父没有接他的玩笑,只看着我,缓缓开口。
“记住。”
我抬眼。
“你要先活着走到那个人面前。”
一句话,钉得很稳。没有多余解释,也没有安慰。
我点了点头。
“知道了。”
阵纹彻底亮起的前一瞬,我忽然生出一种很怪的感觉。像这间静室正在慢慢离我远去,海诺手边那盏灯,桌上摊开的无时书,门外还带潮气的天色,都被银光轻轻推开。
眼前却只有师父,站得很近。连他眼底那一点压得很深的东西,都看得比平时清楚了些。
不是冷,不是淡,是某种被他死死按住的紧绷。
那感觉只闪了一下。下一瞬,银光猛地卷上来,直扑眼前。
我本能抬头看他,正撞见他望过来的视线。那一眼太沉,像有什么话已经逼到唇边,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耳边已经轰地一闷。
天旋地转。胃里那点仅剩的踏实感被整个拎起来,狠狠一抛。四肢先是失重,紧接着像被谁塞进一条极窄的缝里,四面八方都挤过来。
冷意还没退,热浪已经先扑上脸,扑得人胸口一堵。鼻腔里那股砂土与香料混成的味道骤然放大,重得像一块湿布捂住口鼻。
我耳边嗡了一下,再醒过来时,整个人已经随着什么东西重重一颠。
先撞上木板,又被肩头几串金属饰物硌得生疼,后脑勺也随之磕了一记,眼前一阵发黑。
我吸进第一口气,吸到的全是木料、汗味、皮革、牲畜、尘土混成的闷热气,热得喉咙发紧。
四周还在晃,一下,一下,带着木轮碾过地面的粗糙震动,颠得骨头都快散了。
我撑着身后粗木板坐起,手掌先摸到扎人的木刺,再摸到自己身上的衣料。很轻,很薄,依然压不住这一路热气。肩头垂着一串串金饰,碰一下就硌得锁骨疼。胸前缠着异族式样纱带,腰间束着金线织带,层层叠叠,极其华丽,行动起来也极其麻烦。
低头再看,手腕上系着细链。不是重镣,是细细的金色链扣,尾端锁在木笼边上。锁法很讲究,既能把人拴住,又不耽误摆出一副“贡品贵重”的体面。脚踝上也有一对窄环,稍一动便碰出清脆响动。我盯着那一圈金属,脑子里只冒出一句:巴比伦审美确实在线,连绑人都绑得挺讲究排场。
车又是一晃。我抬头,终于看清四周。
粗木栅栏围成一圈,外面蒙着厚布,布边都留了通风口。日光从缝隙里一条条漏进来,白得刺眼。热气就从那些缝里压进来,压得笼子里像个蒸笼。车轮碾地的闷响从身下传上来,规律里带着颠簸,车正赶长途。
一点缓冲都不给。我闭了闭眼,心里先将流光指环骂了一遍。
骂归骂,手上没停。还好储物袋还在,海诺塞的药物吃食一起带过来了。好,后勤没掉链子。再摸右手,流光指环还套在食指上,冷得发稳,戒内那圈细密星轨紧贴皮肤。至少最关键的东西还没丢。
确认完自己,我才抬眼去看笼中另外两个人。
左边那个姑娘坐得很直,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肤色偏深,额角有一条极淡旧伤,眉骨高,鼻梁直,头发编成许多细辫,紧紧束在脑后。身上那层纱衣穿在她身上,愣是没穿出半点柔顺,倒像下一刻就能扯下来当绳子勒死谁。她正死死盯着车外,手指扣着木栏,关节泛白。
右边那个靠后坐着,抱着膝,衣角被自己揉得皱巴巴的。她脸小,眼大,唇边带着一点极淡的笑,不是轻松,是防备。发饰比前一个多,袖口也整齐,像是醒来后先将自己收拾过一轮。她看见我睁眼,先看了我腕上细链,再看我发间那堆金饰,最后看向我的脸,眼里那点试探藏都没藏。
我扶着木栏坐稳,先开口。
“这是去哪儿?”
嗓子干得发哑,话一出口,自己都想给自己递杯水。
那位坐后面的姑娘先接了话,声音压得低。
“你醒得倒快?”
她说的不是我最熟悉的汉话,却听得明白。这次巴比伦官话的适配还算稳,日常对话能听懂,生僻词和地方口音只能靠猜。感谢流光指环这点为数不多的职业道德。
“再不醒,骨头都颠散了。”我看着她,“问你呢,这车去哪儿?”
她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像在判断我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
“你连这个都不清楚,就上了车?”
“清楚我还问你?”
左边那位终于转过头,冷冷插了一句。
“谁坐进这种笼子,都不是去享福的。”
我抬眼看她。
“你这废话很有说服力。”
她盯着我,眼神很凶狠,像随时会扑上来咬人。
后面那位倒是吸了口气,低声开口。
“前面是王城。”
“哪座王城?”
她沉默一息,才吐出那个名字。
“巴比伦。”
我将这地名压进心里,继续问。
“我们是什么身份,犯人?”
后面那位,抬了抬自己腕上的链子。
“你见过这样给犯人戴金子?”
我顺她看去。她腕上链子比我的略粗些,末端坠着一片小小绿石。再看左边那位,是黄铜色。至于我这边,链身更细,扣环也更精致。
就这一眼,已经够我心里冷笑了,还提前分品级。
“贡女。”后面那位低声说,“从远地送来的。”
左边那位扯了扯嘴角。
“说得倒好听。”
我看着她:“那你说,难听点叫什么?”
她将目光砸过来,一字一顿道:“叫牲口。”
字砸得又硬又直,连笼子里的热气都随之沉了一层。
我点了点头。
“行,定义很清楚。你叫什么?”
她没立刻答,盯着我看了片刻,才冷冷吐出三个音。
“艾黎娅。”
果然,连名字都带刺。
我转而看向另一个:“你呢?”
她将一缕散发别到耳后,压低声音道:“娜缇。”
我没报全名,只道:“我姓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