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木笼启程(2/2)
热浪一层层拍过来,木笼里闷得人发昏。额角有汗滑下来,流进脖颈,痒得厉害。我抬手抹了一下,顺便借动作将袖里布包往更里藏了藏。
娜缇看见了,眼里微微一动。
“你还带了东西?”
“嗯。”
“什么?”
“活命的小玩意儿。”
艾黎娅听了,终于正眼看我一次。
“你到底是什么人?”
“和你们一样,坐笼子的。”我答得很快,“只不过运气比你们更差点,开局就被挑中了。”
这话半真半假,倒也没错。
娜缇看我片刻,忽然道:“你不怕?”
“谁说的?”我换了个姿势,让自己靠得更稳些,“我怕得很。只是现在怕也没用。”
“别人一醒,先哭闹,求放过,恐惧到瑟瑟发抖。”她盯着我,“你先看外面,再看链子,再看车队。像在找路。”
我笑了下。
“哭要是能将笼子哭开,我马上给你来一段。”
艾黎娅嘴角一扯,像是想冷笑,最终没有笑出来。
车轮继续往前,天更亮了。
远处开始出现更高的石柱,路边还有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残墙。偶尔有高鼻深目的行人从旁经过,瞥一眼我们这辆笼车,又很快移开。牲口的喘息,车轴摩擦木头的闷响,护卫低低的交谈,全拧成一股长途押送的疲惫气味。
我数着护卫换班的频率,又记了两处水袋悬挂的位置,还顺手判断了车门开锁的方向。现在逃不了,不代表以后没机会。至少,脑子得先将这辆笼子的每一寸都记清。
就在这时,车队最前面忽然传来一串短促口令。
车轮慢了。
不是全停,只是那种经过主车旁时会自然放缓的速度。护卫队形也随着略略收拢,几匹马从我们车边擦过去,带起一阵更浓的尘土气。厚布外,一道阴影贴着木笼缓缓走来。
艾黎娅肩背一下绷直。娜缇也收了声,连呼吸都压轻了。
我没动,只将手指悄悄扣在木栏内侧,拇指贴着食指上的流光指环。
那道影子停在笼外。
先映进我眼里的,是一截深色袍角。再往上,是一只提着小匣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与这一车尘土汗味格格不入。昨夜被塞进笼角那只匣子的同款,就在他手里。那角落里放着的,不过是个提醒。
我抬眼。
文官站在车侧,面色被日光照得发白,眉眼细长,唇角挂着一点极浅的弧,弧度薄得几乎没有。他先扫过艾黎娅,扫过娜缇,目光都只停了半瞬。轮到我时,那目光却停住了。
停得很明显,不是在看贡品,也不是寻常验货。那种打量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静的挑剔,像终于在一堆器物里看见一件趁手的兵器。
我隔着木栅看着他,后背一点点绷起来。
他看了我片刻,随后微微一笑。那笑意没进眼底,反倒将眼神压得更冷。
“醒了。”他开口,语速不快,字句却很稳,“倒省得我再叫人泼水。”
我没接话。
他也不在意,扫了一眼笼中匣子并未打开,倒是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表情。随即将手里的小匣往前递了递,示意旁边护卫给我看一眼。护卫掀起一角布帘,将匣子送到笼边。铜边在日光下一闪,便又收了回去。角落里原来的那只,却始终没动。
这一来一回,摆明了就是冲我来的。
艾黎娅冷冷骂了一句什么,娜缇脸色也白了白。两人都没动,只盯着那只匣子。
文官站在外面,手搭着木栏,指节轻轻敲了两下。
“再忍一日。”他语气很客气,像在说什么赏赐,“明日入王城,你们就能见到这世上最伟大的王。”
他说完,目光又落到我脸上。那目光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等什么。半息后,他微微点头,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偏过脸来,淡淡补了一句。
“好好收着。”
不是对所有人说的,是对我。
车帘重新垂下,热气再次压回笼子里。车轮重新加快,黄土被碾得发闷。外面马蹄一阵一阵从笼边掠过去,远处热浪滚动,连空气都在抖。
艾黎娅盯着那匣子,低低骂了一声。
“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娜缇抿着唇,手指抓紧袖口。
“桑……别碰。”
我没说话。手腕上的细链随着动作一响,流光指环贴着皮肤,冷得发稳。
木笼在烈日下闷得像个火罐,角落那只匣子却安安静静躺着,铜边泛着一点细冷的光。
盯了两秒钟,我慢慢将手伸了过去。指尖还没碰到匣盖,笼车猛地往下一沉。
我整个人随着往前一扑,额头差点磕上木栏,肩上那堆沉甸甸的金饰全砸到锁骨上,疼得我牙根一紧。匣子却稳得离谱,只晃了一下,又停回原处。
行,连危险都坐得比我稳。
我将手收回来,先按住身侧木板,将呼吸压匀。外面有护卫低低骂了一句,紧接着传来马鼻喷气的动静,车轮从一片碎石上碾过去,木笼又开始左右摇晃。
热风从布缝里灌进来,卷着尘土、牲口皮革、树脂香料、汗味,一股脑往脸上扑过来。鼻腔里都是干热的味道,嗓子也随之发紧。
这才刚醒没多久,巴比伦便已经把态度摆得很清楚。没有水,没有床,只有一辆闷得能将人腌入味的木笼车。
娜缇盯着我刚收回去的手,低声道:“我说了,别现在碰。”
“我只是试试它会不会自己开口说话。”我用袖口抹了下额角汗,“比如告诉我,恭喜你中了王城一日游大奖。”
艾黎娅冷冷看了我一眼。
“你还有心情说笑?”
“没办法。”我靠回木板,活动了下被硌得发麻的肩,“我若现在哭两声,它也不会变成水囊。”
艾黎娅没接话,手还扣着木栏,指节发白。她脖颈那条线一直绷着,像弓弦拉满。
我再看娜缇,发现她虽然坐得更收,脚边却悄悄留出一块空地,方便自己突然扑过去抢东西,或者后退避人。一个硬得要撞墙,一个滑得会给自己留退路。我正好夹在中间,像个刚被投进考场的倒霉监考老师。
外面太阳更高了,布缝里漏进来的光,从一道变成了好几道,斜斜切在笼底。木栏内侧积着一层细灰,车一颠,灰就轻轻往上飘,飘到手背、裙摆、脚踝的金环上,给这身华丽得过分的打扮蒙出一层灰扑扑的狼狈。
我这才更仔细低头打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