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远地贡女（1/2）
薄纱，金饰，脚环，腕链，腰间还缠着一条颜色比旁人更亮的织带。头发被盘得很繁，发间插着金珠、铜叶、小块蓝石，沉得我脖子都发酸。若说这是贡品，确实像。若说这是押去卖的高级摆件，也没有半点问题。
“你们醒来的时候，也这样？”我抬抬手腕，示意那条链子。
娜缇点头。
“先有人给我们洗过身，换过衣，梳了头。再醒，就是笼里。”
“洗过身？”我皱眉，“什么时候？”
“昨夜。”娜缇说，“你也被换过。只不过你醒得晚。”
我心里一沉。昨夜我半醒半睡，果然不是错觉。有人在我毫无知觉时替我换衣、梳头、配饰，甚至检查过身体。再结合刚才那个文官对我的留意，这一趟安排得比我预料中更精细。
“她们按什么标准收拾人？”我问。
娜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自己。
“身上配的金饰多少，布料薄厚，链子的材质，发间宝石大小，都不一样。”她顿了顿，“你的是最精致的。”
“谢谢，不太想要这个荣誉。”
艾黎娅抬起下巴，冷冷插了一句：“精致，说明卖得贵。”
“你这么直白，我很难接。”我看向她腕上的黄铜链，“你那边的配法呢？”
“他们给我戴这些，我拆了两次。”艾黎娅抬起手腕，上面果然有被磨破的红痕，“最后用绳子捆着手，今早才换回链子。”
我顺她手臂往上看，手肘也有擦伤，膝头纱布半散着，明显是挣扎过狠，被强按回去的。
娜缇轻声道：“你少激她。”
“我激她？”我扯了下嘴角，“她这脾气自己就能点着自己。”
艾黎娅猛地转头，盯着我：“你看不起我？”
“我看不起的是这种把人当货运的规矩。”我将手摊开，“至于你，我顶多担心你一会儿再冲动，先将自己送去见上古诸神。”
她喉咙里压出一声短短的气音，像想骂，又没骂出来。
娜缇看着我们，问我：“你真是东边来的？”
“怎么？”
“你说话不像。”
“那我像什么？”我顺口接，“像西边来的使者？”
她没听懂，微微拧了下眉，还是答道：“你说话没有那种……被抓来以后，整个人先塌下去的样子。”
这话说得挺中肯，我若真是普通人，这会儿大概已经开始怀疑人生。可惜我不是第一次，被流光指环扔进这种离谱现场。落水、被偷、被绑、被卖、被追杀、被误认，全套服务都体验过。眼前这辆木笼车虽然很缺德，好歹还没将我直接扔进河里喂鱼。这么一想，我居然还生出点诡异的熟悉感。
我“啧”了一声。
“塌了也没用。”我抬手敲敲木板，“你看，它会因为我柔弱一点，就自己开门吗？”
娜缇盯着我看了会儿，竟低低笑了一下，幅度很小，很快又压了下去。
艾黎娅不笑，只道：“你嘴硬。”
“活命专用。”我说，“你若需要，我可以教你两句。第一句叫‘先别急着死’，第二句叫‘死也别死得太亏’。”
艾黎娅这次没怼回来，只将脸别开，继续去看外面。
木笼外，车队的声音更清楚了。前后车轮碾地，护卫的靴底磕过马镫，皮鞭偶尔甩在空气里，带起一阵干脆的破风动静。还有更远些的驼铃，闷闷混在热风里，时断时续。车队不止一股，我们这一拨正往更宽阔的路线上汇，四周人声渐渐多起来，又都压得很低，像谁都不敢在靠近王城的地方太放肆。
我挪到木栏边，借着布缝往外看。远处黄土路面已宽了不少，边缘铺着石块，中间被车辙压得很硬。偶尔可见立在路边的石柱，上面刻着看不懂的纹样。更远处，有两道并行的车队也在往前赶，一队运货，一队押人。押人的那几辆车没有我们这边华丽，粗布蒙着，里面偶尔露出几只手，灰扑扑的。
“看见没？”娜缇顺我视线低声道，“那边是杂役车。”
“怎么分的？”
“衣服。”她说，“进笼前，我看过两眼。只要布料粗，发上没金饰，链子用铁，多半就不是送进王宫给贵人看的。”
“所以我们是给贵人看的？”我重复一遍，感觉这话怎么听怎么牙酸。
艾黎娅冷冷道：“看完再挑，看不中的，再扔去别处。”
这套古代供应链真是十分成熟。
我又看了几眼，发现护卫对我们这辆车尤其上心。左右各有两骑，前面还有个骑黑马的武官时不时回头瞥一眼。反倒后面那两辆小笼车，看守松些。看来，车里的“货”贵重程度不同，待遇也不同。
“你们见过后面那几辆吗？”我问。
娜缇摇头。
“只在夜里换水时看过一眼。”
“有人数吗？”
“大概十来个。”她道，“有的年纪比我们还小。”
艾黎娅拳头一紧，木栏被她捏得咯吱一下。
我盯着前方路面，没再说话。
“贡女”二字一落下来，连人都像被放上了秤。头发上插哪颗珠子，脚上戴什么环配，最后站在哪一排，都有人替你安排好了。
我抬手摸了摸发间那堆硌人的饰物，问娜缇：“你听过空中花园多少事？”
娜缇怔了怔，像没料到我会突然问这个。
“你也听说过？”
“嗯。”
“听得不全。”她压低声，“我在商队里时，常听人讲王城。说巴比伦的王很宠他的王后，为她修了高台、引了河水、从很远的地方运来树木，将山地的花草搬上天去。有人说，那是世上最壮丽的庭院，连神站上去都得低头看两眼。”
“神低不低头我不知道。”我抬眼看看这顶笼子，“我现在只知道，人在笼子里抬头，脖子挺酸。”
娜缇差点又笑，嘴角刚动，就被艾黎娅一句打断。
“高处的花园，听起来不过是个高级的坟墓。”
她这话说得很硬，砸下来时，笼中静了一下。
我侧头看她，她也不看我，只盯着外面那道越来越明亮的路，慢慢道：“将花、树、水、风都堆在一处，再把人放上去，看着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可只要门在别人手里，高一点，低一点，有什么分别。”
娜缇抿住唇，没反驳。
我也没出声。
我伸手在木栏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这句我记下了。”
艾黎娅终于转头，看了我一眼。
“记它做什么？”
“以后用得上。”我说，“至少能提醒自己，再好看的地方，只要出门要看别人脸色，就别太感动。”
娜缇低声问：“感动也不行？”
“当然不行。”我一本正经，“感动容易冲昏头脑。头脑一昏，连笼子都能看出豪宅滤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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