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远地贡女（2/2）

这回连艾黎娅都没忍住，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哼。

我瞄了她一眼。

“会笑就行，说明还没气死。”

“我没笑。”

“嗯，你只是很有个人风格地动了一下鼻子。”

她嘴角又绷回去了，转开脸不再理我。气氛却总算没前面那么绷了。

车队继续向前，四周景象也慢慢变了。黄土路旁开始出现灌木、矮墙、蓄水池模样的石坑。偶尔可见挑水的人从侧道走过，远远瞥一眼我们，立刻低下头。商队车轮压出的痕迹越来越密，驼队留在地上的粪块被晒得发白。空气里除了尘土，又多了一点水汽蒸发后的湿闷味。看样子，离幼发拉底河支道不会太远。

我眯起眼，从布缝里瞧见远处一座高高的烽台模样建筑，再后面是更模糊的轮廓。王城还没真正露出面，却已经有了压人的影子。

“你们在笼里多久了？”我问。

娜缇答：“我三天。”

艾黎娅道：“四天。”

“没给多少水？”

“白天少，夜里多一点。”娜缇说，“喂的饼很硬，肉干很咸。让人不至于死，也不至于有力气。”

这帮人押人状态很专业。我手悄悄探进袖中，摸到百宝储物袋，心里稍微定了定。山楂、姜糖、薄荷叶、药粉都还在。至少药物和吃食都还在。

我从储物袋里抠出一点极小的山楂干，藏在掌心，动作压得很隐蔽。

“张嘴。”我低声对娜缇道。

她一愣：“什么？”

“少说话，张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微微张开口。我将那点山楂干飞快塞过去。她下意识含住，眼睛都睁大了。

“你……”

“别嚼太快。”我又转向艾黎娅，“你也来点。”

艾黎娅盯着我，没动。

“怎么？”我压低声音，“怕我下毒？”

“你有毒，也早在刚才说话时将人毒死了。”她嘴上这么说，还是凑近了些。

我将另一点山楂递给她。她含住，脸色没变，喉咙却滚了下。

“我还以为你布包里，真是什么活命法器。”娜缇小声道。

“对啊，活命法器之一，补血糖。”我一本正经，“人一饿，脑子就开始演苦情戏。先让胃别造反，脑子才有空干活。”

她没听懂“血糖”是什么，还是点了点头，大概将它归类进了我的疯话体系。

“你袖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艾黎娅问。

“你若给我半小时，我可以从里面摸出半个便利店。”我说。

“便利店是什么？”

“卖命前最后能买口吃的地方。”

艾黎娅不问了，多少觉得我这人带点毛病。

山楂那点酸味在口中慢慢化开，整个人果然清醒了些。连木笼里那种闷得发胀的热意都缓了一分。

我趁机继续问道：“昨夜给我们换衣服的人，你们看清了吗？”

娜缇道：“女人，两个。一个年纪大些，另一个手很快。还有两个守卫在外面。”

“她们说过话没？”

“说过。”娜缇回忆着，“她们说这批里有几个能入内册，要分开记。还有一个词我没听懂，大概是说……上呈？”

我心里一动。

“上呈谁？”

“没说。她们只说，那个黑发的，别弄坏她的手。”娜缇看着我，“我那时便觉得是你。”

原来如此。不仅发饰、链子、衣料有区分，连我的手都被单独嘱咐过。也就是说，这个身体在被押上笼车前，已经被专门筛过一轮。不是进宫以后现挑，是从边地起，就有人在贡册上将我圈了出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纤长，指腹有些旧茧，不像真正被娇养大的贵女。偏偏这副样子又被保住了，没有被磨花，没有被捆裂。这说明押送一方看中的，不只是脸。

“你会识药？”娜缇问。

我抬眼看她：“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手。”她指了指我指腹位置，“我以前随着商队里一个老医者跑腿，他手上也是这里有茧。捻药材，拿银针，才会磨成这样。”

姑娘观察力真不错。

“会一点。”我没否认，“至少扎错了不会当场送人归西。”

“那你会不会开锁？”艾黎娅突然问。

我差点被她这转折噎到。

“你思路挺跳。”

“会不会？”

“会一点。”我诚实道，“但得看锁。你手腕上那个若是粗制滥造，我可以试。现在这种，给我根铁丝都未必立刻打得开。”

艾黎娅盯着那金链，牙关紧了紧。

“总有机会。”

“有。”我说，“前提是你别一上来就将机会踹出车外。”

她这次没反驳，只沉着脸点了下头。

很好，能听劝就是好同志。

车队前面忽然传来一阵更密的动静。有人高声喝令，几辆车开始重新排序。我们这辆笼车被往前赶了一段，刚好与前面那辆装箱匣的车平行。

我顺布缝看过去，箱车上蒙着厚毡，角落露出一截深蓝釉面的器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青金釉？还是某种祭器？不重要。重要的是，贡女同这些珍贵器物一道被送，说明我们本就被列在“献贡”清单里。人同物一道入册，这感觉真是平等得很糟糕。

“你们前面在边地待过多久？”我问。

娜缇道：“我只在驿站待了一晚就被塞上车。”

艾黎娅道：“两晚。”

“见过别的人被挑走吗？”

娜缇点头：“见过。一个红发的女孩，一早被人领走，没再回来。还有两个年纪小的，哭得厉害，后来也不见了。”

“领走她们的是谁？”

“不是护卫。”娜缇皱眉回忆，“穿得更整齐，像记册子的官。”

我往笼外看了一眼，心里慢慢画出一张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