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先活下来(2/2)
我胸口微微一沉,指尖不自觉压住流光指环。戒身依旧冷,冷得像根细针,提醒我这里的一切都是真的。木笼是真的,金饰是真的,热风是真的,前方那座王城也是真的。
娜缇也看见了,声音轻得只剩气音。
“快到了。”
艾黎娅没说话,牙关却咬得很紧。
我望着那排越来越清晰的高影,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更像走到一扇早被人写好名字的门前,知道里面已经摆好了局,摆好了人,摆好了刀,只等你自己迈进去。
车轮碾过主道铺石,颠簸忽然轻了很多。整支车队也随之稳了下来。前面有人吹了一声短哨,护卫开始重新整队。尘土少了些,空气里反倒多出一股热石头被晒透后的味道。
“主道两旁有巡查。”娜缇从缝隙里看了眼,“你看左边。”
我顺她看去,果然见几名披甲士兵立在远处道旁,手持长矛,身后停着驮满货的骡车。他们没靠近,只远远打量车队上的封记,随后让开。
“他们看的是前面那辆箱车。”我低声道。
“还有我们这辆。”艾黎娅说。
她说得没错。那几个巡查视线扫过木笼时,比看普通货车更久。不是惊艳,是盘点。像在确认这一车活物是否同样完整,有没有人在途中损耗。
“活物,完整,损耗。”我脑子里蹦出这几个词时,心里顿时更烦了。
娜缇轻声道:“到了主道,就说明离驿站不远。”
“外驿?”
“嗯。王城前最后一道筛查。”
“听着就很想让人转身跑路。”
“你跑给我看看?”艾黎娅冷冷道。
“这不是口头表达一下对制度的不满。”我耸耸肩,“人总得有点精神反抗。”
“你这叫贫嘴。”
“贫嘴也算一种反抗。”
就在这时,前面那辆箱车忽然停了半息。我们这辆随之慢下来,车轮一顿,整个木笼发出一声吱呀。几匹马从旁擦过,护卫喊了两句什么,脚步声贴着笼边来来回回。像是前面有车要交接路牌,或有人核对贡册。
我立刻贴近木栏往外看。一队穿着更整齐的官吏从侧道走上来,手里拿着泥版模样的东西,同前面的车夫、武官说了几句。那几个人里,有个身形瘦高的文官始终没有说话,只拿一支细笔在泥版上点点划划。等前面核完,他才微微抬头,朝这边扫了一眼。
不是刚才那一个。但他视线在我们车上停得也不短。
“他们在查什么?”我问。
娜缇道:“封记、数目、来处。”
“活人也按数目查?”
“当然。”她垂下眼,“死一个,交册时都要补理由。”
艾黎娅低低骂了一句。
我没骂,只觉得胃里有股火慢慢往上拱。可火归火,脑子仍在转。这种主道核查说明一点,贡女的去向从边地起就有完整记录。也就是说,我这张脸、这身打扮、这条更细的金链,多半早就写在某块泥版上了。
不止被挑中,还是被明确标记过的那种挑中。这感觉很糟。像有只看不见的手,早就在名单上圈出了我,连我现在该坐哪辆车、该被谁盯着,都排得清清楚楚。
我低头看了眼流光指环。
“你这次给我丢得真够精准。”我在心里默默念。
车队再次往前动了。这一次,速度比先前更慢,也更稳。已经进入了靠近王城的正式道路。前后车辆不再随意插位,每辆车之间的距离也固定下来。
我们这辆木笼车被排在最中间,前面一辆箱车,后面两辆小笼车,再往后是杂役车。护卫从原本松散的围拢,变成了明确的左右列阵。阵型一收,压迫感也立刻上来了。
艾黎娅将背从木栏上移开,整个人更紧了些。娜缇吸了口气,低声道:“他们开始摆给王城的人看了。”
“摆整齐了,好让人知道这批货没有磕碰。”我说。
“你别老说货。”
“我若不先将最难听的说出来,等会儿听别人说,心里更堵。”我看着外面,“提前脱敏,懂不懂?”
两人都没懂,却都明白我的意思。
我继续往外看,很快又发现一件事。那名昨夜掀帘看我的文官,前面一直不远不近跟着,此刻却不见了。
“那个白脸文官呢?”我压低声问。
娜缇明显也在找,目光在外面扫了一圈。
“刚才还在前面。”
艾黎娅道:“他不会离得太远。”
“废话。”我盯着前方几名核册官吏,又看了看左右护卫,“他盯的是这辆车。车没到,他不会走。”
我话音刚落,木笼外的厚布忽然被风掀起一角。只是一角,却足够让我看清旁边并行的一匹马。马上坐着的人穿深色长袍,袍摆垂得一丝不乱,腰间挂着一只细长印筒模样的东西,手里提着小匣。看匣子轮廓,同角落这一只一模一样。
我眼皮一跳。又来了。
那人没有立刻靠近,只让马沿着笼车慢慢走,像在看一件自己亲手打包好的东西,到了路口,才又从头到尾检查一遍,确认有没有压坏。
艾黎娅也看见了,肩一绷。
“就是他!”
娜缇的手指悄悄攥住了衣角。
我没动,只眯起眼,从布缝里追着那道身影看。文官先在前面同骑黑马的武官说了几句,武官点头,让开半个马身的位置。紧接着,他又同一名核册小吏交代什么。小吏立刻拿笔记下。
整个过程利落得很,旁人对他都带着明显的服从。说明他在这支队伍里,不止是随行文官,而是真正掌着贡册的人。怪不得看人的眼神那么像挑物件,因为他的确在挑。
他骑马走过前车,又走过我们左侧,再绕回笼前。行得不快,却每一步都透着“你们都归我数”的秩序感。我隔着木栏看他,心里已经将警惕提到最高。
车又缓了一段。主道旁,出现了更像驿站的建筑。土黄色高墙围出院落,外面有蓄水大缸、驮兽、穿着短褂的杂役,还有守门的兵。可我们这支车队并未直接进去,只在外面一处更开阔的石场边短暂停了停,像是在等里面清道,或等更高一级的人验过。
护卫纷纷下马,活动手臂,给牲口喂水。却没人靠近我们的笼车。
太安静了。安静得像特意空出一段空间时间,留给某个人来做一件事。
我余光一瞥,果然看见那名文官已经翻身下马。
他将缰绳交给旁边的人,提着匣子,踩着晒得发白的石地,一步步朝这边走来。袍角不沾尘,鞋面也干净,真不知道是不是一路都有人替他擦路。后面跟着两名护卫,另有一个始终低着头的贴身随从落后半步,怀里捧着一只包着深布的窄木匣。几人走到离笼子三步外便停住,将这点空间让给了他。
艾黎娅低声骂了一句。
娜缇呼吸更轻,几乎缩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