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与虎谋皮(1/2)
“这就算镇定了?”我松开艾黎娅,抬头看他,“你在路边拦住一个刚醒的人,塞给她一支毒簪,让她去捅国王。我若现在开始尖叫,反倒比较符合场景。”
“尖叫无用。”
“这句我同意。”
“所以,你会比别的人更适合。”纳布苏姆说。
“别的人?”我看了眼簪子,“你原本还有备选?”
“当然。”他说,“只是你最好。”
这话说得真直接。我都替那堆落选选手捏把汗。
“我最好在哪儿?”
“你抬头时,不像在求人。”
“这都能算优点?”
“对王来说,太顺从的物件看久了,会腻。”纳布苏姆看着我,“你这种,会让他多看一眼。”
“你对你家陛下的口味,掌握得倒细。”
“口味不重要,习惯重要。王习惯挑他喜欢的东西留下。你要做的,只是让他将你留下。”
“然后顺手捅他一下?”
“不是顺手,是精准。”
“听着很专业。”
“本就是专业的事。”纳布苏姆说,“这支簪不是让王立刻倒下,而是给王宫留出一段足够长的混乱时间。”
我看着匣中那支簪子,心里微微一沉。原来这场局根本不只冲着一个人的命去。
我抬眼。
“你一介押送文官,敢打国王的主意,胆子挺大。”
“我只负责将该送到的人,送到该去的位置。”纳布苏姆语气依旧平直,“至于后面会发生什么,不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
这套甩锅话术也很成熟。
“你这话,听着像将火把递出去的人说自己只负责送木头一样。”
他没否认。
“有些局,需要很多双手一起推。”
我想起一路上见过的贡册、军卫和神庙印记。西部诸地这些年并不安分:灌渠修缮、贡税数额、边地兵役,凡是过去还能由地方周旋的事,王廷近年都在一点点收回。总督府表面仍照旧奉诏,底下却早积了怨。
“所以你想要的,是让西部重新抬头?”我问。
纳布苏姆看着我。
“不是脱离巴比伦。”他说,“贡赋该交,兵役该出,王令也该听。可地方至少该有资格把真实数字往上报,灾年该缓的时候能缓,征发不合实情时,也能说一句‘不行’。”
我一怔。
“你父亲也是因为这个?”
他沉默了一瞬,手指在匣盖上停住。
“我父亲管过西部粮道和征发。”
他没再往下说。
“那年缺粮,征令却照常下来。我小时候只记得,他每天都在算一件事——还剩多少。”
“后来呢?”
纳布苏姆抬起眼。
“那次征发以后,他就死了,再没回家。”
这句话落下,他很快又恢复那副平直的神色。
“所以我不是替谁传话。我只是想让地方以后有资格说一声‘不’。”
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股恨不像临时起意,更像一笔压了很多年的旧账。
“所以你背后还有人?”
“总督府有总督府的算盘。”他说,“他们要的是西部松一松绳。王城里另有一批人,想要的却不是地方自治。”
我盯着他。
“他们想要什么?”
“王倒下以后,一张更容易被他们握住的王座。”
我心里一沉。
“那你呢?”
“我起初以为,我们只是借彼此的手,给地方争一口气。”他看着我,“后来才发现,有些人要的是换王,不是换规矩。”
“你知道,还跟他们做?”
“知道。”他答得很平。
我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还做?”
纳布苏姆沉默片刻,终于把那件旧事说完整了一点。
“我父亲当年把实际存粮往上报,想求缓征。王廷要的却只是册上的数字。最后粮还是照数征走,他反倒被扣了失职。”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就明白,讲道理未必有人听。可只要王城先怕一次,西部就能多争回一点东西。”
“哪怕要先让一些人付代价?”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否认。
“如果那点代价,能让以后少死一些人,我当时觉得值得。”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人一旦开始替别人决定什么代价算值得,就很难再停下来。”
“你很聪明。”我说。
“谢谢,我平时也这么觉得。”
“太聪明的人,往往死得快。”
“太爱说这句话的人,通常很心虚。”我靠着木板,“你若真掌控全局,就不会蹲在笼子外面同我解释这么多。你怕我临时坏事,怕我进城前先将自己折腾没了,怕我见了王后根本不按你排好的路走。”
艾黎娅微微偏头,看了我一眼。娜缇也抬起脸,眼底那点惊惧里混进了一丝别的东西。
纳布苏姆并不恼,反倒将匣子往木栏上一靠。
“怕?”他淡淡道,“我只是不喜欢浪费。”
“那你最好祈祷我挺值钱。”
“你当然值钱。”他看着我,一字一句,“不然我不会将她们两个留在你身边。以及——另外笼子里的两个。”
这句话一出来,笼子里又是一静。
艾黎娅猛地握住木栏。娜缇则立刻低下头,手指发抖。
我盯着纳布苏姆,声音沉下去。
“你拿她们威胁我?”
“威胁?”他摇头,“我只是让你明白,你若不走自己的路,她们会先替你走。”
“说人话。”
“你若拒绝,她们会先受罚。”纳布苏姆平静地说,“要么被拖去后车,要么会被送进下层杂役,再或者,今晚停驿时,我也可以命人让她们少一壶水,少一顿饭,少一层遮布。至于能不能挨到王城,看天意。”
艾黎娅咬着牙,低低骂了一句。娜缇没骂,只将手指死死攥进自己的袖口里。
我听完,胸口那股火蹭地顶上来,偏偏还不能发作。眼前这东西就爱看人被逼急。他越拿人当物件,我越不能顺着他的节奏爆发。
“你这套,真是将无耻做出了流程感。”我笑了下,“写成册子都能当教材。”
“无耻不无耻,不重要。”纳布苏姆说,“重要的是,管用。”
“你很得意?”
“结果会替我得意。”
“那若结果和你想的不一样呢?”
“不会。”纳布苏姆目光扫过艾黎娅,又扫过娜缇,“人只要还有能失去的,就会乖很多。”
这句真够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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