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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夜班车往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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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出省城时,雨又大了。

司机把雨刷开到最快,胶条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刮不开的水膜把路灯拖成长长的黄线。车厢里很快安静下来。白天赶路的人睡得早,头一歪就没了声响。睡不着的,也只低声说话,怕吵醒抱孩子的女人,或者怕自己的目的地被别人听得太清。

沈立川坐在靠窗的位置,帆布包放在脚边,鞋尖抵着包带。

前排两个男人在聊货。

一个说州府那边药材价涨了,雨季一来,山里的草药出不来;另一个说边贸市场最近查得紧,布匹好走,药不好走,尤其带英文标签的。两人说话带着不同口音,普通话里夹着边地土音,有几个词沈立川听不懂。

过道另一边坐着一个老妇人,花布头巾包得很紧,脚边放着一只竹篓。篓口盖着旧毛巾,里面偶尔动一下,像是鸡。她上车后一直没睡,手里捏着车票,隔一会儿就低头看一眼,好像怕纸票自己跑了。

车行到半夜,第一次停在公路检查点。

车还没完全刹住,司机先回头喊:“证件拿出来!货包别乱动。谁带烟丝、药材的,自己说清楚。”

车厢里一阵窸窣。

睡着的人被推醒,孩子哭了两声,很快被母亲捂住嘴哄。前排那两个聊货的男人互相看了一眼,把脚边的编织袋往里收了收。售票员从座位上站起来,沿着过道往后走,催每个人把身份证或介绍信拿在手上。

九十年代的证件没有塑封,许多人的边角都起了毛。

沈立川把工作证压在身份证前一后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一个查人,一个查货。手电光从脸上扫过去,停在货包上,再照回人脸。

“去哪里?”

“州府。”

“做什么?”

“办事。”

检查员看了沈立川一眼。也许是他的回答太短,也许是他坐得太直,对方把手电光往他膝盖上一压。

“包打开。”

沈立川弯腰,把帆布包拉链打开。

里面是两件衬衣、洗漱包、馒头、水,还有一本旧笔记。检查员用手电照了照,没翻。倒是他衣袋里的纸贴着胸口,随着呼吸轻轻动了一下。

“公安?”检查员看见了侧袋里的工作证边角。

沈立川把证件抽出来,递过去。

对方接过,看见单位和姓名,手里的动作放慢了些。

“省厅的?”

“停职。”

检查员抬头。

车厢里有人转过脸来。停职两个字在这种地方不大不小,刚好够几个人听见。沈立川没有改口,也没有解释。

检查员把证件还给他。

“往南路不好走。到了州府别乱搭黑车。”

“知道。”

检查员往后走,停在前排两个男人的货包边。

“打开。”

男人陪着笑:“同志,都是衣裳,赶集卖的。”

“打开。”

编织袋拉开,里面先露出花布,再往下是一层用塑料袋包好的草药。检查员抓起一把闻了闻,皱眉。另一个人拿本子登记,问药名、来源、去处。男人说得很快,方言夹得重。检查员听不全,让他说慢点。

车停了二十多分钟。

雨打在车顶上,声音密得像一大把豆子滚过铁皮。车外的检查棚只有一盏白灯,灯下的水坑被轮胎碾得发黑。远处山影看不清,只剩一线更深的黑。

老妇人的竹篓也被查了。

毛巾揭开,里面果然是两只鸡。鸡被手电光照醒,扑腾了一下,羽毛扫到老妇人裤脚。检查员问她去哪里,她说去州府看女儿,又说女儿生孩子。她说话带着南陇那边的腔,舌尖发硬,几个音咬得短。

检查员没为难她,把毛巾盖回去。

车重新上路时,车里没人立刻说话。

检查点被甩在后面,灯光很快看不见了。大巴沿着山路往南,车身一会儿左倾,一会儿右摆。司机把收音机打开,里面只有电流声。他骂了一句,又关掉。

沈立川看着窗外。

雨水贴着玻璃往后飞,偶尔车灯照到路边的塌方。黄泥从山坡上滑下来,压住半边路,露出被冲断的草根。司机经过时放慢速度,车轮碾过泥水,整个车厢都跟着沉了一下。

前排有人小声说:“再下两天,南陇那边怕是进不去了。”

另一个人接:“林场路还在吧?”

“林场路绕远。再说那边夜里谁敢走。”

“你怕什么?”

“我怕活人。”

说话的人笑了一下,笑声很短,像怕被谁听见。

沈立川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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