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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夜班车往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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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插话。边境地方的沉默有自己的规矩,外人一开口,反而容易把门关死。

后半夜,车在一个小站停了十分钟。

站不大,只有一排低矮瓦房和一个卖热水的窗口。司机让乘客下去上厕所,别走远。雨停了一阵,空气里有泥腥味。远处有几辆货车停在黑暗里,车厢盖着深色防水布,布面被雨水压得往下坠。

沈立川下车,站在车门边活动腿。

那块油布在夜里看不出颜色,像一块湿了很久的皮。风吹过来,布角掀起一线,又很快贴回去。

他看了几秒,胃里那点旧痛又浮上来,不重,只是提醒。风把油布掀起一角时,他下意识想往那边走一步,脚却没有动。

“同志,借个火?”

前排那个卖药材的男人凑过来,手里夹着烟。

沈立川掏出火柴,划了一根。风大,第一根灭了。他侧身挡风,划第二根时,火光照亮男人的脸。四十来岁,颧骨高,眼睛小,笑起来像一直在赔不是。

男人点上烟,吸了一口。

“你刚才说停职,真敢说。”

沈立川把火柴盒收回去。

“真事。”

“真事也不一定要说。”男人吐烟,往南边山路看了一眼,“这边啊,真事最麻烦。”

沈立川看向他。

“你常去南陇?”

“跑货的,哪里不去。”

“那边旧山方向,十年前修过路没有?”

男人夹烟的手停在半空。

停得很短,半眨眼的工夫。他很快把烟送到嘴边,用力吸了一口,烟头亮起来。

“修路?”

“有人跟我说旧山那边以前有个医疗点,路不好走。”

男人笑了笑,笑意没到眼睛里。

“这边以前医疗队、义诊点多得很。谁记得清。”

他说这句时,老妇人正抱着竹篓从两人中间慢慢走过去。竹篓压得她手背发红,她本来要往车门边去,听见“医疗队”三个字,脚步停了一下。

男人把烟灰弹在泥地上,转身回车。走到车门口时,他又像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南陇以前乱,啥事都有。你要找旧事,找当地老人。我们做小买卖的,不记那些。”

老妇人的脚停在踏板下。

她没有马上抬脚。

售票员在后面催:“阿婆,快点,冷风往里灌。”

老妇人没有立刻动。

她看了沈立川一眼。那眼神浑浊,里面有夜路、雨水和许多年没说出口的话。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又像要提醒什么。

沈立川往前走了一步。

“老人家,你知道医疗队?”

老妇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不是回答。像一句话到了舌头底下,被硬生生咽回去。

她低头抱紧竹篓,避开他的眼睛,慢慢上了车。

售票员把车门合上,铁门咣当一声。

沈立川站在车下,雨后山风从领口灌进去。他看着老妇人走回座位,花布头巾下的脖颈绷得很紧。她坐下后,再没有看他,只把车票攥进掌心,攥到纸边都翘了起来。

司机按了两下喇叭。

“走了!上车!”

沈立川最后看了一眼那几辆盖着蓝油布的货车,转身上车。

大巴重新驶进山路。

这一次,车厢里比刚才更静。前排两个男人没有再聊货。抱孩子的女人轻轻拍着孩子背,拍一下,停一下。老妇人的竹篓里有鸡动了动,她也没有低头去看。

沈立川坐回十七号,衣袋里的匿名信贴着胸口,旧病历纸的边角被体温焐热了。

他知道自己离南陇还远。

到州府要天亮。天亮后还要换车,路断的话,要等,要绕,要找肯走山路的人。没有调令,没有队友,没有一个能在案卷上写下他名字的正式身份。

可他也知道,从刚才那个老妇人把话咽回去开始,有些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门后面不是鬼。

是活人。

而活人比鬼难问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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