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罗明义接站(1/2)
天亮前,大巴进了州府。
车没有直接开进站,先在站外排队。雨停过一阵,地面却更湿,轮胎压过烂泥,泥水溅到站墙上。候车楼顶上挂着一块旧牌子,油漆被晒裂,又被雨水泡胀,几盏灯还亮着,光色发黄。
沈立川跟着人流下车。脚一落地,膝盖先僵了一下。夜班车坐了十来个小时,腰背像被椅背磨出了一层钝痛。前排两个跑货的男人下车后没再看他,扛起编织袋往货运口走。老妇人抱着竹篓站在雨棚下,像在等人,又像只是还没想好往哪边走。
沈立川看过去时,她正低头整理头巾。两只鸡在篓里轻轻动了一下。她没有抬头。
州府车站比省城小,也更乱。站台边停着几辆去县里的中巴,车窗上贴着手写纸牌,南陇那张牌子被雨水打湿,墨迹糊开,只剩一个“陇”字还看得清。售票口前挤着人,有人说路断了,有人说绕路还能走,也有人说司机不敢发车,得等县里电话。
沈立川走到窗口。
“南陇。”
售票员抬头看他一眼,手里还捏着算盘珠子。
“等通知。”
“什么时候走?”
“路通就走。路不通,票卖给你也没用。”
她说完,把木牌往旁边一翻,上面写着四个字:暂停售票。
沈立川没有继续问。他背着包走到站外,站前广场边有一排公用电话亭。几个人排队打电话,旁边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开,铝锅里煮着米线,白汽和柴火烟贴着地面走。
他在摊边买了一个馒头,没吃,只拿在手里。
半个小时后,一辆旧吉普从广场西侧开过来。车身是暗绿色,前保险杠用铁丝绑过,右侧车门颜色比其他地方浅,像是从别的车上拆下来补的。车停下时,排气管咳了两声,喷出一团黑烟。
驾驶座上的人没有马上下来。
沈立川隔着雨棚看见他。五十出头,脸被山里的太阳晒成褐色,额头有几道深纹。右手搭在方向盘上,左手端着一个搪瓷茶杯,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那人也在看他。
两个人中间隔着站前广场,来来往往的人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扛货的、赶车的、抱孩子的,把视线切断又接上。
最后是那人先下车。
“沈立川?”
“罗明义?”
罗明义点了一下头,没伸手。
“上车。”
沈立川把馒头塞进包侧袋,走过去。车门不好关,他拉了一下没拉上,罗明义在里面说:“往上提。”
沈立川照做。门咣地合上。
车里有烟味、茶叶味,还有老雨衣长期没晒干的霉味。仪表台上放着一张县里地图,边角卷起,压着一只铜壳打火机。副驾驶座下塞着半袋干粮,后座有一捆麻绳、一把铁锹和两件沾泥的雨披。
罗明义把茶杯放回仪表台。
“路断了,客车不走。”
“你怎么出来的?”
“昨晚出来的。”
他说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沈立川看了一眼他裤脚上的泥。泥已经干过一层,又被新雨泡开,颜色深浅不一。
罗明义发动吉普,车身抖了几下,慢慢驶出广场。
“省厅没给我打电话。”罗明义说。
“我不是省厅派来的。”
“看出来了。派来的不会背这么小一个包。”
沈立川没有接。
吉普穿过州府城边,路两旁的房子越来越矮。出城时有一道临时卡点,罗明义摇下窗,把证件递出去。检查的人看见他,叫了声罗队,没有多问,只往车里扫了一眼。视线落到沈立川脸上时停了停。
“省里来的?”
罗明义把证件收回去。
“亲戚。”
检查的人笑了一声,放行。
车开出去一段,沈立川说:“你亲戚不少。”
“在南陇,亲戚是最好用的介绍信。”
省道往南,雨又压下来。
刚开始还能看见柏油路,过了两个山口,路面就被泥水啃得不成样子。靠山一侧有碎石滚下来,靠河一侧护栏断了两截,底下的河水黄得发亮。罗明义开得很稳,遇到泥坑不急刹,只把方向盘轻轻往外带。吉普轮胎陷进去又爬出来,车身像一只喘气的旧铁箱。
“这条路一直这样?”沈立川问。
“雨季这样。”
“客车什么时候恢复?”
“看县交通局什么时候想起来它还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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