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罗明义的旧伤疤与档案室夜灯(2/2)
“在哪?”
“现在不能给你。”
“为什么?”
罗明义把照片收回去,放进档案袋最底层。
“因为你现在看谁都像凶手。”
“你怕我看见你?”
罗明义的手停在麻绳上。
半晌,他说:“有些案卷翻开,不是为了查,是为了死第二遍。”
他把档案袋重新绕好。
沈立川没有抢。
他看着罗明义的手。那只手虎口有一道旧疤,伤口很长,从拇指根部斜到手腕。不是刀伤,更像被什么粗糙东西硬生生割开过。
“这伤怎么来的?”
罗明义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年轻时候不小心。”
“不小心也有地点。”
“旧山。”
罗明义说完,拿起档案袋,放回柜子。
柜门关上时,声音很轻。
像把十年前又关了一次。
档案室夜灯
沈立川没有马上离开办公室。
柜门合上以后,罗明义站在原地,像忽然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他摸了摸烟盒,又放回去,最后只把桌上那几页复印件拢齐。沈立川看见他拢纸时避开了照片边角,动作很小,像怕碰到上面的雨。
“你今晚别翻太久。”罗明义说。
“怕我翻坏?”
罗明义看了他一眼。
“怕你以为自己翻懂了。”
这句话说完,他把档案室钥匙拍在桌上。钥匙很旧,铜色发暗,落下时响了一声。隔壁打字机停了,值班民警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罗明义给沈立川留了一盏小台灯。
县局档案室在一楼最里面,白天都有霉味,夜里更重。墙角放着两只捕鼠夹,其中一只夹着半截被咬烂的纸。管理员不愿让外人夜查,罗明义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借阅登记上,对方才把钥匙交出来。
“丢一页算我的。”罗明义说。
管理员看了沈立川一眼。
“省里来的也算你的?”
“算。”
门关上后,档案室只剩沈立川一个人。
台灯光圈很小,照亮桌面一块地方。其他柜子都在暗处,像一排沉默的人。窗外有雨,雨水打在铁栅栏上,发出细小的响声。
沈立川把旧案材料重新摊开。
白天罗明义在旁边,有些东西不能看得太久。夜里没有人,他先翻正式名单。医疗队成员、司机、县里陪同人员、向导。向导一栏写着老岩,没有阿兰。临时补助表里有阿兰,正式名单里没有。两个系统各写各的,像从来没准备合拢。
他在纸边写:阿兰——边角材料,不在正式名单。
然后翻物资清单。
防水油布两卷,医用药箱三只,搪瓷盆三只,消毒液六瓶。签收栏有两处空白。其中一处空白旁边粘着一点蓝色纤维,被透明胶带压在纸角。胶带发黄,边缘卷起,像有人很多年前贴上去,又不敢把它正式写进备注。
沈立川把照片拿到灯下。那块防水布在黑白照片里只是一团深色阴影。照片边缘那只小孩鞋尖仍旧模糊。他拿放大镜看,鞋尖旁边还有半截裤脚,裤脚上有一块暗斑。
不是证据。
只是一点看不清的东西。
他看得太久,眼睛发酸,便把照片放下。
台灯旁边有一份转运单复印件。转运单抬头是医疗队物资临时转运,日期在案发后第二天。物品栏写着:油布、药箱、旧担架、杂物。签收人栏缺失,纸张右下角被撕掉了。
撕口不平。
沈立川用手指沿着撕口摸了一下。不是自然破损,是有人捏住那一角撕走。撕掉的地方,大概正好是签名。
纸角边缘粘着一小点蓝色纤维。
又是蓝色。
他把这份转运单抄进笔记本。
凌晨一点,门外响了一声。
沈立川抬头。
档案室门缝底下,有一点光移过去,又移回来。有人站在门外。
他关掉台灯。
屋里一下黑下来,只有窗外雨光贴着铁栅栏。门外的人没有敲门,也没有走。过了几秒,脚步声慢慢远了。
沈立川走到门边,拉开门。
走廊空着。尽头值班室灯亮着,年轻民警趴在桌上睡觉。地面刚拖过,有一道湿脚印从档案室门口往楼梯方向去,脚印不深,边缘很快被水汽糊掉。
沈立川没有追。
他回到桌前,重新打开台灯。灯亮的一瞬间,他看见档案袋最底下露出一截照片角。刚才没有。
有人动过。
他抽出来。
照片只有半张,像是从另一张上剪下来的。画面里是医疗队营地外侧,远处有几个人影,近处压着一截防水布边缘。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别查。
字迹不属于罗明义。
他把照片翻回正面,又翻到背面。铅笔压得浅,收笔时往右轻轻拖了一下。罗明义写字重,横画总压得死。不是他。
也不像档案室里那些办事员的字。办事员写字怕错,笔画拘着。这两个字太快,像写的人只想把话丢下,不想留下自己。
沈立川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回原处。
他没有把它带走。
现在带走,等于告诉放照片的人,他已经收到了。
他只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半张照片,蓝油布,背面“别查”。
然后他把台灯往旁边挪了半寸,继续翻。
窗外雨声没有停。
档案室里,每一页纸都像被雨泡过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