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废木棚里的清理(2/2)
他从裤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条。纸条边角被汗浸得发脆,上面几笔草字:林场口,旧物资,夜里走。
“马料欠账条。”刘成说,“他最后揣着的。”
沈立川翻到背面。还有一行更浅的字,像匆忙中补上。
别等我。
“谁写的?”唐秋萍问。
刘成摇头。
“不知道。可我爹要是写,肯定先骂两句,再写歪。”
屋里没人笑。
曹法医把停尸记录翻开,指着腹部外伤和内出血的初步判断。
“县里能确认的就这么多。腹部外力伤,内部出血,外面被处理得太整,延误太久。样本要送州里,只能等下午班车。”
他拿出那只旧药盒,把剪下来的纤维、布带小样和病历复印件的边角分开包好。橡皮筋老化,绕第二圈时差点断。曹法医换了一根,用力很小,像怕把证据也勒坏。
“这两个字不是医学诊断。”他看着病历上的“清理”,“有人放进去的。”
沈立川问:“为什么是清理?”
曹法医沉默片刻。
“法医上只能说,外伤后有人处理过。他不是在救人,是在把真正致命的东西藏到里面去。外面看上去越整齐,越晚有人发现问题。”
沈立川想起废木棚里那块压得太平的衣料,想起蓝色纤维,想起刘成说父亲回家时裤脚上缠过白布条。
他低声说:“看见人还在动,却把油布盖上去。”
曹法医看了他一眼,没有纠正。
罗明义站在窗边,窗外苦竹影子一下一下打在玻璃上。他忽然说:“十年前那副担架,案卷里没有。”
沈立川抬头。
“现在有了。”
“不够。”罗明义说。
“我知道不够。”
刘成一直站在停尸台边,像把自己钉在那里。临走前,他回头看了刘三满一眼。
“我会去找。”
没人接他。
他又补了一句:
“我先找戒指。”
这次他说得很慢,像怕那东西其实已经不在路上,而在谁手里。
沈立川把旧药盒扣上。盒扣松,合了两次才合住。下午去州里的班车不会等人,证据要在颠簸的山路上走几个小时,才可能换回一张更硬一点的鉴定意见。
他把药盒递给民警时,看见自己右手指节上沾了一点蓝色纤维。
他本能地想把纤维拂掉,手伸到一半又停住。曹法医看见了,拿镊子替他夹下,放进另一个小纸包。
“你这只手,别随便碰。”曹法医说。
这本来只是提醒取证,沈立川却听出别的意思。他低头看右手,指节上还有一点被手套勒出的红痕。刘三满死了,清理两个字第一次有了重量。他却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只曾经伸出去又被人按回来的手。
刘成站在门口,看见他们把纤维另包,问:“那根蓝线能证明什么?”
沈立川说:“现在只能证明担架和布接触过。”
“以后呢?”
“以后看它还能碰到谁。”
刘成点点头。这个答案不够痛快,却比安慰更可信。他现在不需要谁说会替他报仇,他只需要有人把每一根线都留住。
很小。
像旧山那场雨落到十年后,还没被洗掉。
刘成没有跟他们一起离开停尸间。他在门外蹲了很久,手里攥着那张马料欠账条,纸边被汗浸软。护士催了两次,说后楼不能久留,他才站起来,腿有点麻,扶了一下墙。
“我能不能明天再来?”他问。
曹法医说:“可以,但别进操作间。”
刘成点头。他不是想看尸体。他只是怕自己一走,刘三满又会像十年前那些名字一样,被一张纸、一只旧药盒、一辆班车带到他够不着的地方。沈立川看懂了,却没有安慰。安慰会把这件事说小。
班车鸣笛时,县医院门口挤满了人。民警把样本包放到司机脚边,反复叮嘱别压、别湿。司机不耐烦,说这路天天塌,能到就不错。证据离开县城的那一刻,也像一个人被送上另一条不稳的路。
曹法医站在门口,直到班车拐过街角才回去。他手里那本记录被雨点打湿了封皮。沈立川跟着他往后楼走,听见他低声说:“清理这两个字,放在病历上太不像话。”
沈立川看着湿掉的封皮,忽然觉得不像话的不是词,是有人把这个词写得那么稳。
不像话,却已经杀了人。沈立川没有接,只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班车开走后,刘成还站在原地。车轮溅起的泥点落到他裤腿上,他没有躲。唐秋萍从医院门口走下来,递给他一张干手帕。刘成看了一眼,没有接。
“脏了。”他说。
“手帕本来就是擦脏东西的。”
刘成这才接过去,却不是擦裤腿,而是把手里的欠账条外面裹了一层。他动作很小心,像那不是纸,是刘三满最后一点还没被别人拿走的呼吸。
沈立川看见这一幕,忽然对“清理”这两个字生出一种更具体的厌恶。凶手不是只处理身体,也在处理一个人留下来的脏、旧、欠账和不体面。可刘成偏偏把这些都留住。留住这些,刘三满才不是病历旁边那个空姓名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