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死人的签名还在用(1/2)
第二天,唐秋萍带沈立川去了边贸市场。
市场一早就吵。卖药材的把麻袋摊在塑料布上,卖旧零件的用铁钩翻箱,水从棚顶往下滴,滴在铁皮桶里,叮、叮,一声一声。唐秋萍走进去,许多人都认识她,不问别的,先把遮雨布往旁边掀一掀,给她留个能站脚的地方。
老摊主蹲在竹椅上,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放在鼻子底下闻。
“又来找陈广?”
唐秋萍把昨晚那截烟盒纸放到他面前。
“你再看一眼。”
老人没伸手,只瞄了一下。
“陈拐子。这名字一出来,货路就脏。”
沈立川把一张抄来的医药公司旧单据放出来。落款处写着“陈广”,字迹歪,后半截像手腕没力。
“这个呢?”
老人把烟夹到耳后,低头看了看。
“像。”
“像是什么意思?”
“他不爱签真名。药票、收据、转运单,谁拿钱给他,他就按谁给的写。陈广是他早年用得多的,陈拐子是路上叫出来的。到死前那两年,他腿坏得厉害,字也歪,反倒没法藏。”
罗明义从派出所回来,手里拿着几张户籍底册复印件。纸边刚从老复印机里出来,还热着,墨有点糊。
“陈拐子三年前火化。档案里有单子,户籍名对不上,绰号倒留了半边。”
老人冷笑。
“这种人,谁给他写真名。”
沈立川问:“他和旧山医疗队什么关系?”
“送过药箱,也送过蓝布。”老人说,“具体送什么,我不知道。知道也不敢写。”
“为什么?”
老人把烟拿下来,终于点着,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慢慢出来。
“死人最怕名字活过来。”
唐秋萍蹲在摊边,笔尖停着。沈立川看见她没有立刻记这句话。她不是不想记,是知道这种话写进本子里,会像谣言,不像证据。
“陈广死后呢?”沈立川问。
“他那几条路被接走了。”
“谁接的?”
“合生边贸。”老人说,“接得顺。账本换了,司机换了,油料票也换了。路还是那条路,纸面上就不是了。”
市场里忽然刮过一阵风,塑料布哗啦响。老人把旧货单压住,手背上裂口一道道张开。
“你们要找线,就别只找人。人会死,路不会。路上的每一个签名,都是手留下来的。”
罗明义的脸色一直不太好。他把户籍底册塞回纸袋,动作比平时快。沈立川看他一眼。
“你早知道陈广?”
“不早。”罗明义说。
“那为什么看见陈拐子反应这么大?”
罗明义把烟咬住,没有点。
“因为这个名字不该再出现。”
沈立川没有继续问。罗明义每次说到不该出现的人和东西,都会把话停在半截。他不是完全不知情,也不是完全知情。他像一个守着旧门的人,门后有什么,他知道一点,却还没决定要不要让沈立川进去。
上午十点,协查函终于盖下来。
合生边贸的办公室在边贸区一排砖房后头,门口挂着蓝底白字的牌子,字端正得像专门给人看信用。院子里货车进进出出,柴油味混着新泥味,车轮压过水坑,泥点溅到墙根。
办公室里很忙。打字机敲个不停,算盘珠子一颗颗响,地上堆着油票、货单和几包未拆的饼干。墙边有块出车黑板,上面写车号、路线、司机名。
戴眼镜的经理把协查函看了两遍,眉头没有抬。
“按商业账走。”他说,“不是不给配合,是货单不能随便给外人看。你们要查,得等负责人签字。”
罗明义把笔往桌上一放。
“负责人不在?”
“口岸那边,晚点回来。”经理说,“我们公司车一出去,油料票、过路章、司机排班都有规矩。规矩归规矩,账不能随便翻。”
这不是拒绝。
这是把每一步都放进规矩里,让你伸手时先碰到纸。
沈立川站到出车黑板前,视线从一辆辆车号扫过去。刘三满接货那天,车号在,路线在,司机签名栏空着。
空得太干净。
像本来就没打算签。
黑板底边有一小块干泥,粘在木缝里,颜色比别处深。沈立川蹲下看,泥里带着细细的车轮纹。
“这趟谁开的车?”
经理看了一眼。
“车号能看见。司机要等负责人回来确认。”
“油料票呢?”
“仓库。”
“路线表?”
“负责人手里。”
唐秋萍站在旁边,没插嘴,只盯着那道空白签名栏。她忽然问:“签名空着,也算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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