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死人的签名还在用(2/2)
经理的脸色这才变了一下。
“有时候忙,后补。”
“后补的人呢?”
“也要等负责人回来。”
罗明义压着火。
“刘三满那天是不是从你们这儿接过旧物资?”
经理皱眉。
“很多人接货。你们别把企业名字往案子里套。”
他说得平静,甚至有点委屈。合生边贸确实在运货,确实有税票,确实有章。它不是一查就露馅的黑公司。正因为它真实,才会把异常藏在真实的货流里。
沈立川在“空车”和“签名空白”旁各用铅笔打了一个小小的问号。两个问号之间,隔着合生边贸的公章。
门外有人喊:“闻总回来了。”
屋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沈立川顺着声音看出去。院子那头一辆吉普车慢慢停下,车门打开时,太阳被云遮住,车身边缘压出一层灰光。人还没下车,先有人把挡风玻璃前的一摞货单抱了过去。
唐秋萍低声说:“闻砚。”
闻砚先看见的是协查函。
他从院子那头走来,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一只棕色布包。走到门口,他先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平,不急,也不躲。
“协查函我看到了。”
声音不高,带一点南陇本地口音,却咬字清楚。
沈立川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手。
很白,骨节分明,没有油污,也没有明显的疤。布包放到桌上时,他动作稳得过分,像每一下都已经在心里排过顺序。
罗明义问:“刘三满那天是不是从你们这里接货?”
闻砚打开布包,里面不是账本,是几卷绷带和药棉。
“边贸公司出货很多。如果是旧物资,要看路线和票据。”
“我们正在看。”沈立川说。
闻砚点头。
“那就按程序看。”
这句话很干净,干净到没有把柄。
沈立川看向黑板。那道空白签名栏仍旧没有字,底边一点干泥粘着木缝,像路自己留下来的。
他没有再问闻砚。
他在两个问号旁边,又轻轻划了一道线,把它们连在一起。
经理很快把出车黑板擦了。说是第二天还要用,不能一直留着旧记录。粉笔灰从黑板边落下来,落到那点干泥旁边。唐秋萍看着他擦,忽然说:“擦得真顺手。”
经理的手停了一下。
“每天都擦。”
“每天都有人来查?”
屋里又静了。闻砚不在,合生边贸的人反而没那么稳。沈立川没有阻止唐秋萍。她问得不按程序,却常能问到程序外面的缝。
罗明义把黑板底边那点干泥刮下来,包进纸里。泥本身未必有用,可它说明那块空白签名栏不是干净的空白。有人站过,有车来过,有一只手该签却没签。
办公室里没人觉得这点泥重要。经理甚至笑了一下,说边贸公司哪天没有泥。沈立川没接这句,只把纸包压进笔记本。普通东西最难讲清楚,泥、油票、空白栏,全都像能被一句“正常”抹过去。
离开时,院子里那辆吉普已经不见了。只剩两道轮印往雨里走。沈立川低头看轮印,忽然觉得闻砚不需要躲在暗处。他只要每次都刚好站在可解释的位置上,就足够让人抓不到。
闻砚离开后,办公室里的空气才重新流动。经理像刚才一直憋着气,终于伸手去拿茶杯。唐秋萍却盯着闻砚放在桌边的那卷绷带。绷带外包装上有医药公司的出库章,章边和义诊点那批耗材同一款。
“边贸公司负责人,随身带绷带?”她问。
经理立刻说:“闻总也做义诊。”
“我知道。”唐秋萍说,“所以我问的是随身。”
没人答。
沈立川把那卷绷带的批号抄下来。绷带不是罪证,甚至可能只是闻砚刚从雨棚带来的普通物资。可这正是麻烦。闻砚身上的每样东西都能解释,解释越多,空白越像被解释保护起来。
罗明义站在门口,低声说:“这人不好碰。”
沈立川没有抬头。
“那就先碰账。”
罗明义听见这句,抬头看了沈立川一眼。碰账听起来比碰人轻,实际上更难。人会慌,会跑,会露怯;账不会。账只会摊在桌上,用公章、日期和签名把每一个问题推回程序里。
他们离开合生边贸时,经理一路送到门口,话说得很客气:“配合警方,是我们应该做的。”客气得像一扇门,关上以后仍然看不出缝。
唐秋萍走出院子,忽然回头看那块蓝底白字的公司牌。合生边贸四个字端端正正挂在那里,底下是泥、油票、空白签名和刘三满最后一趟旧物资。
“它以前不叫这个。”她说。
“什么?”沈立川问。
“这种公司换名很快。换一块牌子,旧账就像隔了一辈子。”
沈立川把这句话写进本子。闻砚还没真正进入案子,可他站的地方,已经把路、账和医疗物资连到了一起。
线还很细,细到不能扣人,却已经能划破纸面。
当天夜里,罗明义把合生边贸的旧工商登记找了出来。纸页上有改制、合作社、边贸公司几个不同叫法。名字换了三次,地址只挪了半条街,负责人栏也不是每次都写闻砚。
“公司会换壳。”罗明义说。
沈立川看着那几枚不同时期的章,忽然觉得陈拐子死后没有真正断路。路只是换了牌子、换了账本,又重新开进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