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雨棚下的手(1/2)
从合生边贸出来,沈立川先去了卫生局。
卫生局的楼道窄,墙皮潮起,公告栏里贴着上个月的义诊安排。负责出库的办事员把钥匙在抽屉里找了半天,又说管章的人去吃饭了,要等。罗明义坐在长椅上抽烟,被护士瞪了一眼,只好把烟掐了。
唐秋萍没有坐。她站在窗口边,看楼下院子里晾着的白大褂,风吹起来,袖子一下一下拍在竹竿上。
“闻砚的义诊点确实救过人。”她忽然说。
沈立川抬头。
“你怕我忘?”
“我怕你只记得他的手。”
这话说得不重,却压在沈立川心口。他想起卷一里那些关于“白手”的说法。民间传闻会把人说成符号,可真正的案子里,人从来不会只剩一个符号。闻砚在雨棚下给人包扎,也在账目里留下空白。两件事都是真的,才麻烦。
出库单取出来时,纸页边角被翻得发毛。药棉、纱布、消毒水、缝合线,每一项都有数量。义诊点报回来的消耗表也在,数字大多能对上,只有几处补记和涂改很刺眼。
其中一栏,原先像写着“20”,后来被重重改成“15”。墨迹压得深,纸背都透出一点黑。
“多出的五个单位呢?”沈立川问。
办事员推了推眼镜。
“义诊损耗大。孩子老人多,换药勤。”
“谁领的?”
办事员翻登记。
“闻医生那边的人。具体要去点上问。”
雨棚义诊点就在边贸公司后院外侧,靠近一条泥街。蓝塑料布搭在竹竿上,风一吹,布边啪啦响。棚下摆着两张旧桌,一张放药瓶,一张放登记本。几个来看病的人坐在长凳上,裤脚湿着,鞋底带泥。
沈立川刚到,就有女人抱着孩子冲进来。孩子脸烧得红,嘴唇干裂,手里还攥着半截被雨打湿的糖纸。
“闻医生,娃烧了一天。”女人声音发抖。
闻砚原本在整理药棉,听见后没有看沈立川他们,先让孩子坐下。他把棕色布包打开,取出镊子、棉球和新纱布,动作干净,没有一点多余。
沈立川站在棚边,看他先看伤口,再看边缘,最后才压住旧绷带的一角。
孩子腿上有旧伤,纱布黏住了皮肉。闻砚没有急着撕,他用药水一点点润开,等边缘松了,才用镊子挑起。孩子疼得缩了一下,他另一只手按住孩子肩膀,力道不重,却稳。
那只手白得太过分。
比任何传闻都直接。
女人紧张地问:“会不会留疤?”
闻砚低头看伤口。
“看伤口。”
孩子吸着气,还是没哭。他抬头看闻砚,嗓子哑哑的。
“闻医生,伤口会不会长好?”
闻砚停了一瞬,没抬头,只把最后一截旧纱布剪掉。
“有时候要拆开,把坏的地方拿掉,再缝回去。”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所有人都懂的事。
沈立川后背却一点点紧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像威胁。它不像。它甚至是给孩子的安慰。可闻砚说这话时一直看着伤口,没有看人。好像人的疼痛只是让他抵达伤口的一条路。
雨棚里有人低声道谢,有人把湿鞋往后缩,怕踩脏地上的药棉。唐秋萍站在登记桌边,翻开耗材本。纸页泡得发软,几处补记叠着补记。
她把卫生局出库单和义诊本并排放好。
“这里是二十。”她指着出库单。
又指义诊本。
“这里改成十五。少掉的五个单位,谁拿走了?”
管仓库的小伙子下意识看闻砚。
闻砚正给孩子压新纱布,声音没有变化。
“义诊点损耗大。”
唐秋萍说:“损耗也要记。”
小伙子支吾了一下。
“中途被货行司机带走一包,说是口岸那边有人受伤,先借用。”
“名字。”沈立川说。
“高顺。”
唐秋萍翻当日登记名册。
没有这个名字。
罗明义走到棚外,看泥街尽头。那里停着一辆小货车,车厢边缘蹭着墙角,发出一声又长又硬的摩擦。司机没下车,只把半截烟灰弹到水坑里。
沈立川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有旧茧,有停职后切菜留下的浅疤,也有很多他不愿意细想的停顿。闻砚的手在孩子伤口上移动,干净、利落、准确。沈立川第一次觉得恐惧不一定来自脏东西,有时正来自过分干净。
孩子又问:“那我还会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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