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雨棚下的手(2/2)
闻砚夹起新纱布。
“会疼。”
他顿了顿。
“疼过去,就好了。”
女人松了一口气,旁边几个等药的人也跟着放松。这里的人维护闻砚,不是因为他们愚昧,也不是因为他们被谁骗了。他确实救人,确实让很多没有钱去县医院的人少跑一趟路。
沈立川把这一点记在心里。
然后他把那处涂改也记下来。
“高顺今天在哪?”
小伙子摇头。
“跑口岸线。回城时间不定。”
闻砚把绷带最后一圈卷好,指腹压在结上,结打得很平。他抬眼看沈立川。
“沈警官,义诊点每天来很多人。有人先用,有人后记,账上会乱。”
“乱和少,不是一回事。”沈立川说。
闻砚看着他,片刻后点头。
“是。”
他承认得太快,反而让这句话没有入口。
唐秋萍把“高顺”两个字写进本子,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出库后未见签名。
雨棚外,小货车发动。车尾灯在灰雨里亮了一下,慢慢往街口挪去。
沈立川看着那截车尾消失。
桌上的耗材本还摊着。涂改前像“20”,涂改后是“15”。多出的五个单位,被一个不在名册上的货行司机带走。
闻砚重新低头给下一个老人量血压,袖口干净,手指按住听诊器,白得像没沾过这场雨。
沈立川却已经无法只看见那只手在救人。
他还看见它在账本边缘留下的空白。
回县局的路上,唐秋萍一直没说话。她在雨棚下见过太多被闻砚救过的人。那些人道谢时不是演的,孩子退烧也不是假的。她不愿承认这一点,却又不能装作没看见。
“你以前查过这种人吗?”她问。
“哪种?”
“做了好事,也可能做坏事的人。”
沈立川看着车窗上的雨线。“查过人。”
唐秋萍听懂了。人本来就不是一张纸上的一个词。闻砚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这么省事。他能救孩子,也能让账本上少五个单位。难就难在这里。
县局走廊里,罗明义把“高顺”两个字写到白板上,又在旁边补了“货行司机”。沈立川把义诊登记本、耗材缺口和病历复印件分开放在桌上。三张纸之间隔着半掌宽,谁也不能替谁说话。
雨棚收摊后,那个孩子的母亲抱着药包来找闻砚道谢。女人从布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说不多,先还一点。闻砚没有接,只让护士把钱记在另一页。
沈立川注意到那一页不是义诊登记本。纸更小,夹在木盒里,翻开时只露出几行欠款和姓名。上面有很多真实的穷人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拖着几角几分的账。闻砚不是只用慈善做遮羞布,他真的替他们垫过钱。
这发现没有让沈立川轻松,反而更沉。一个纯粹作恶的人,好抓,也好恨。一个会救人、会垫钱、会被孩子喊叔叔的人,如果也在病历后面写下“清理”和“沉默”,那就不是把一张面具撕掉那么简单。
唐秋萍把耗材本合上,声音很轻。
“他越是真的,越麻烦。”
沈立川看着雨棚下那只木盒,没有说话。木盒里是穷人的欠账,账本里是消失的耗材。两种账并排放着,才像闻砚真正的样子。
夜里,沈立川回到县局,把义诊本上的涂改数字重新描了一遍。二十改十五,墨压得很深,像改的人也怕它露出来。旁边的“高顺”两个字则轻飘飘的,只有小伙子临时说出口,还没真正落到任何正式纸面上。
唐秋萍坐在对面,翻自己的记录。她把闻砚给孩子包扎伤口的顺序也记下了:先看伤口,再看边缘,再剪旧纱布。沈立川问她为什么记这个。
“因为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伤口,不看孩子。”
这句话让沈立川停了笔。闻砚不是没有同情。他有,甚至做得很好。但他的目光总能从人身上滑到病灶,从生活滑到处理,从名字滑到病历。
窗外雨声又起。沈立川在“高顺”旁边画了一个圈。多出的五个单位不是终点,只是第一根露出水面的绳头。
罗明义经过门口,看见那个圈,停了一下。
“这个人不好审。”
“为什么?”
“跑车的人嘴里通常只有两句话:不知道,按单走。你问得急了,他就把这两句话来回说。”
沈立川把铅笔放下。
“那就先找单子。”
雨点打在窗玻璃上,顺着木框往下爬。高顺这个名字在纸上还很轻,却已经把义诊雨棚和货行后门牵在了一起。
第二天清晨,义诊点照常开棚。沈立川路过时,看见昨晚那个孩子又坐在长凳上,腿上的新纱布干干净净。孩子看见他,没认出他是警察,只把手里的糖纸折成很小的一块。
闻砚正在给老人听诊。听诊器贴到胸口前,他先用手背试了一下金属片的温度,免得老人受凉。这个动作太体贴,体贴到让人没法简单地恨他。
沈立川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雨棚下的每一次真实救治,都会让账本上的空白更难被人相信。可正因为难,他才更不能只凭厌恶往前走。
唐秋萍把本子合上时,指尖还停在那个被涂改的数字上。她没替闻砚辩,也没替沈立川下判断。她只记下一个更麻烦的事实:一个地方真把人救活了,账就更难查,反过来也一样。
她在那行字旁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圈得比问号还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