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唐明生那一行(1/2)
唐秋萍没有跟沈立川回县局。
她不是临时起意。早在门房里听见马守成把“唐明生”敷衍过去时,她就决定今晚要去后巷。她知道沈立川会按程序走,罗明义会先看本地人情,只有她能从那些夹缝里挤过去。夹缝不安全,但唐明生这个名字原本就一直待在夹缝里。
走到市场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县局方向。车已经不见了,雨还在下。她把包带往肩上提紧,像把自己也提紧一点。
后巷比前街窄,檐水顺着竹管往下流,地上全是油泥。旧装卸工家属住在最里面一间,门板薄,里面有人咳了两声,才把门开出一道缝。
“你一个人?”
“一个人。”
“警察呢?”
“没来。”
门后的女人五十来岁,头发用黑夹子夹着,手上有常年洗货袋留下的裂口。她不让唐秋萍进屋,只把一张残页从门缝里递出来。
“只能看一眼。”
唐秋萍接过来时,手指不自觉收紧。
纸页被油污和潮气泡坏,边缘发黑,中间一行字还能认。
唐明生,提货三件,未还。
她盯着那行字,耳边的雨声忽然远了。
唐明生不是第一次在她嘴里出现,却是第一次在别人的登记本里出现。一个人从家里失踪,和一个名字从纸上浮出来,不是一回事。前者是亲人的痛,后者才可能成为案子的入口。
“原件能不能给我?”
门后的女人立刻把手伸出来。
“不行。”
“我只借一天。”
“不行。你也别说是我给你看的。”
“这页从哪本上撕下来的?”
女人的眼神变了。
“你问太多了。”
门要关,唐秋萍用手挡住。
“你丈夫当年在仓库装卸,他肯定见过唐明生。”
女人压低声音。
“我男人已经死了。死人见过什么,都算没见过。”
“那活人呢?”唐秋萍问。
门后的女人脸色一下变了。
唐秋萍的手还撑在门缝上。门板往回压,压得她指节发白,她却没有立刻松开。
女人把残页抽回去。
“今天没见过你。”
门关上了。
门闩落下的声音很轻,却把唐秋萍挡得很彻底。她站在后巷里,没有马上走。屋里女人咳了两声,随后是翻箱子的响动,再往后就只剩雨。
门又开了一线。女人没有露脸,只从缝里递出一句话:“要核册号,去米仓后头的废货仓。别带警察。”
唐秋萍站了一会儿。她知道这句话不干净,太像别人故意留出来的口子。可她低头看着自己刚抄下来的那行字,还是把信封塞回包里。走到茶水摊边,她向摊主借了半截铅笔,在一张旧烟纸上写:米仓后,旧货仓,核编号。若县局罗明义找她,就把这句话给他。她没有写沈立川的名字。
废货仓在米仓背后,门板烂了一半,里头堆着空木箱、断秤杆和几捆发霉麻袋。她进去时,雨声一下被屋顶压低,像被扣进铁桶里。货架后有纸页翻动的声音,轻得很,却不是老鼠。
“她真会来?”有人问。
另一个声音说:“找哥哥的人,不会不来。”
唐秋萍的背贴住货架,木刺扎进衣料。那一刻她明白,里面的人不是来找残页,是来等她。她慢慢把空白信封攥进掌心,纸角被汗浸软,刚才抄下的那一行字贴着掌根发潮。有人往这边走,脚步踩过碎玻璃,一声一声近。
手电光从侧门缝里打进来时,她先闭了一下眼。沈立川的声音隔着雨落下来:“县局查封现场,出来。”
那两个人没有硬冲,往后门退。沈立川也没有追。他只把手伸给唐秋萍,掌心冷,指节绷得很紧。她被他从侧门拉出去,雨水很快把两个人的脚印冲散,只剩她掌心那只被攥皱的信封还在。
唐秋萍低头看那只信封。纸角被她攥得发皱,刚才抄下的那行字贴在掌根上,墨已经被汗洇开。她把信封换到另一只手里,指腹按住“唐明生”三个字,按得太用力,纸面陷下去一小块。
她把抄下来的字又看了一遍,忽然发现“未还”的“还”字最后一笔被油污吃掉了。这个字像没写完,也像没回来。她用笔在旁边轻轻补了一笔,补完又后悔,赶紧把自己的笔迹圈出来,注明:此处为临摹。
她不能让自己也把那行字弄脏。
唐秋萍站在檐下,手里只剩自己匆忙抄下的一行字。她从包里拿出那个空白信封,把纸贴在信封背面写。
唐明生。
写到“明”字时,雨水从檐口溅到笔尖,墨洇开一个小点。
她用指腹按了一下,没按住。
回县局时已经深夜。走廊灯坏了一盏,光一段亮一段暗。沈立川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唐秋萍坐在走廊尽头,膝上放着空白信封。
“你去哪了?”
唐秋萍把信封递给他。
“仓库登记本。”
沈立川看完,没有立刻说话。
唐秋萍先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你别告诉我,这又不是证据。”
“不是正式证据。”
“你们警察真会选字。”
“原件在哪?”
“对方不给。只肯让我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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