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唐明生那一行(2/2)
“线人是谁?”
唐秋萍看着他。
“你想保护线人,还是想控制线人?”
沈立川没有接。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指腹压住那行字。
唐明生,提货三件,未还。
“提货三件。”他低声重复。
“像货。”唐秋萍说,“也像人。”
她把空白信封按平,像怕自己的话把纸压皱。
“我只想知道,他是不是也在那条路上。”
沈立川看着那只信封,没有马上拿笔。桌上有卷宗夹、证物袋和一盏坏了一半的台灯。信封被放在最外侧,离卷宗只差一指宽。
罗明义听完后,只说了一句:“先别写进卷宗。”
唐秋萍站在门口听见了。
她没有闹,也没有冲进去。她只是把信封重新拿回手里,纸角被她捏出细印。
“又不能写?”
沈立川说:“残页来源不稳。现在写进去,会暴露给你看残页的人,也可能误导案卷。”
唐秋萍看着他。
“你们不是找名字,你们是管名字什么时候能活。”
走廊里有人端着搪瓷杯路过,脚步没有停。可沈立川站在原地,像被这一句钉住了。
“我没想瞒你太久。”
“那你什么时候想说?”
“等能落卷。”
“等谁决定?”
沈立川沉默了一下。
“我。”
唐秋萍点点头,眼神没有松。
“你们警察最喜欢说‘我’。”
她转身往楼梯走。走到拐角,又停了一下。
“沈立川,我不是求你把我哥写进去。我是要你记住,他本来就在那儿。”
脚步声下楼,慢慢断掉。
沈立川没有追。他把空白信封往卷宗夹旁边推了推,又停住。信封边角压着一小块雨渍,纸已经皱了。
罗明义站在门边,听完了后半截。
“你刚才不该那样说。”沈立川说。
“说先别写进卷宗?”
“她听见的是别的。”
罗明义苦笑。
“那你以为案卷是什么?案卷不是庙门,谁想进就进。进去以后,名字就归程序管,不归她管了。”
沈立川看着那只信封。
“她要的不是归谁管。”
“那她要什么?”
沈立川说:“要有人承认她哥不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罗明义没再说话。走廊尽头还有唐秋萍下楼后留下的脚步回音,慢慢被雨声压住。
是一个人能不能存在。
唐秋萍走出县局后,没有立刻回住处。她去了邮电所。邮电所已经关门,铁门拉着,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以前她找唐明生时,寄过很多信,寄给可能见过他的人,寄给边境那头的旧熟人,也寄给没有回信地址的人。大多数信没有回。
她摸着包里的空白信封,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做同一件事:把一个名字装进纸里,递给别人,请别人承认这个人曾经来过。今晚她把名字递给了沈立川。沈立川没有接稳,但至少没有把它扔掉。
那晚之后,沈立川把唐明生那一行单独抄在笔记本最后一页。没有写进正式卷宗,只写在自己本子里。写完,他又在旁边留了一个空格,准备等原件、册号、证人。
空格很小,却让他想起唐秋萍的空白信封。她把一个人放进信封,他把一个人放进笔记本空格。两种做法都不够正式,也都比没有强。
罗明义看见那一页,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才低声道:“别让她看见你写了又不写卷。”
沈立川合上本子。
“我会让它进卷。”
“什么时候?”
沈立川没有答。这个问题现在也压到他身上了。
他后来把那只空白信封压在桌上看了很久。信封背面有唐秋萍写下的那行字,也有雨点洇开的墨。沈立川拿起橡皮,想把自己临摹时压出的多余痕迹擦掉,手停了停,又放下。
有些痕迹不能擦。擦得太干净,反而像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一早,唐秋萍没有来县局。沈立川去市场找她,远远看见她在后巷和一个卖线轴的老人说话。她没有招手,也没有躲,只把本子合上,像把刚听来的地名先按进自己手里。
沈立川站在街对面,没有过去。卖线轴的老人把一团红线放进竹篮,唐秋萍低头写字,写完把本子扣在掌心里。
唐秋萍和卖线轴的老人说了很久。老人不肯进县局,也不肯写说明,只把当年仓库装卸工常去的几处地方报给她。米仓后巷、旧扣子摊、废货仓、口岸外的茶铺,像一张不入档案的地图。
她把这些地名写在信封背面,写得很小,尽量不压住“唐明生”那一行。沈立川隔着街看着她写,雨水顺着檐口往下落,把她身后的墙洇出一条深痕。
回到县局后,沈立川在本子里补了一句:唐秋萍线人网,暂不入卷,需保护。写下“保护”两个字时,他想起她昨晚那句“你们是管名字什么时候能活”。
他把“保护”两个字圈了一下,圈到第二遍时停住,又在旁边加了四个字:不要收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