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纸袋别湿(1/2)
雨棚下还有人排队。
闻砚给一个孩子拆旧绷带。孩子的烧退了一点,脸还是红,眼神比前两天清醒。他坐在长凳上,裤脚卷到膝盖,旧纱布黏着伤口边缘。闻砚先看伤口,再看边缘,最后才压住绷带一角。
棚外刚走过一辆货车,车轮碾过水坑,泥点溅到蓝塑料布上。排队的人往里缩,没人抱怨。这里每天都这样,药味、雨味、孩子的咳嗽声、老人压着嗓子的道谢声混在一起。闻砚坐在最里面,像一块干净的白布压在潮湿杂乱的角落里。
他没有抬头看路过的车,只把剪刀在火上烤了一下,又放进搪瓷盘。动作很轻,却让旁边的小护士立刻把药棉递过来。她已经熟悉这个顺序:先拆旧的,再看边缘,再决定要不要重新包。
他不喜欢别人把东西递错。小护士第一次来义诊点时,递过一把未擦干的镊子。他没有训人,只把镊子放回盘里,重新洗、烤、擦干,等到整套动作做完,才继续给病人换药。那以后,护士再也没有递错过。
棚下的人都说闻医生细心。
细心这两个字很好用。它能盖住很多别的词:挑剔,控制,不信任任何一双不是自己的手。
雨棚外,刚才那辆货车没有停,只在路口慢了一下。轮胎边蹭过水坑,溅起的泥点里夹着一点白纸屑。闻砚余光看见纸屑贴到塑料布下缘,没有去捡。他在心里记下车号后三位,又把注意力放回孩子腿上。
该被看见的东西,不能多看。
不该被看见的东西,看一眼就够。
“疼吗?”
孩子点头,又摇头。
闻砚没有笑。他把药水滴在纱布上,等它慢慢松开。
旁边女人说:“闻医生,他昨晚睡着了,没再烧那么厉害。”
“再换两次药。”闻砚说。
“会不会留疤?”
“会。”
女人愣了一下。
闻砚把旧纱布剪开,丢进白瓷盘里。
“留疤不一定坏。它只是说明这里曾经开过口。”
孩子听不懂,只看着他的手。那双手仍旧干净,指甲缝里没有药泥,也没有血。雨棚外头泥水溅得满地都是,可他袖口连一滴水都没沾上。
义诊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收摊比看诊更能看出一个人的习惯。别人把药瓶一盖、布一卷就算完,闻砚不这样。他先看废纱布,再看登记本,最后看托盘。废纱布要分开,沾血的放一只铁桶,没沾血的放另一只。登记本按日期压回木盒,木盒锁口朝里。托盘里器械从左到右排好,哪怕明天还要打乱,也必须在今晚归位。
护士说:“闻医生,明天还去谷口那边吗?”
闻砚擦剪刀的手没有停。
“谁让你问的?”
护士一愣,脸有点白。
“没人。我看名单上……”
闻砚抬眼看她。那一眼很轻,不像责备,却让她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名单错了。”他说。
护士低头,把复诊名单重新夹好。她没有再问谷口,也没有问为什么名单错了还要夹回原处。雨棚下的人都习惯了这一点:闻医生说错了,就是错了;闻医生不说,就不要问。
护士收药瓶,登记员合本子。闻砚把剪刀洗净,擦干,放回托盘最右侧。托盘里每样东西都有固定位置,棉球盒、镊子、剪刀、纱布卷,齐得像账本上的列。
他走到雨棚角落,翻开一本旧病历。
旧病历不是义诊点常用的那批。常用病历纸薄,县卫生局统一印,页脚有细小编号。这本没有。纸厚一点,边缘发黄,像从别的地方裁出来。闻砚用手指沿页边摸了一遍,确认纸是干的,才把它放到灯下。
桌边还有一只小木盒,里面压着几张旧票。票据折痕整齐,折宽一样。每张背面都有铅笔小记,有的是车号,有的是日期,有的是一个看不懂的符号。闻砚没有翻完整盒,只抽出最上面一张,看了页角那枚浅红章。
谷口诊。
他把票放回去,木盒盖上,锁扣轻轻一响。
病历页边已经有人提前折过。诊断栏空着,姓名栏也空着。闻砚没有急着写。他先把袖口放下,坐了一会儿,听雨点打在塑料布上。
然后他在页边写了一行字。
沉默不是没有声音。
这不是病历里的诊断,更像一句留给自己看的批注。写完以后,他没有停笔,又在另一页角落画了一个很小的圈。圈旁边没有名字,只有一串货号。货号末尾两个数字,和下午送来的出库单能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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