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纸袋别湿(2/2)
闻砚把那页抽出来,折到同样大小,边角压平。
笔画很稳。
写完,他把纸吹干,没有多看,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只牛皮纸袋。纸袋里有两张折好的病历副本,一张旧出库单,还有一页撕得很整齐的登记纸。纸边已经被油浸过,拿在手里会留下很浅的黄印。
门外有人等着。
那人等得很会等。站在灯照不到的地方,背不靠墙,脚不踩水,帽檐压低,手里没有烟。会等的人,说明来过不止一次,也说明他知道雨棚下哪些地方能被人看见,哪些地方只会被水声盖过去。
闻砚没有叫他的名字。
名字是给别人记的。这样的夜里,用不着名字。
那人没有进雨棚,只站在檐下,帽檐压低,鞋边全是泥。
闻砚把纸袋递给他。
“送到旧仓巷。”
对方点头。
闻砚没有叮嘱太多,只说:“别让纸湿。”
那人把纸袋塞进衣服里,转身走进雨里。
他没有走主街。主街有检查棚,有修车铺,有喝夜酒的人,太亮,也太容易被人记住。他沿雨棚后头的窄巷走,脚底踩过碎瓦和烂菜叶,经过一家已经关门的米铺,又在旧仓巷口停了停。巷口有积水,他没有跨过去,而是绕到墙根下,贴着墙走。
纸袋在他怀里很平,像一块薄木板。他一只手压着衣襟,另一只手拎着药箱。药箱是真的,里面有纱布、退烧药和两瓶碘酒,半路如果有人问,他也能说自己是去给人复诊。闻砚安排事情最厉害的地方,不是让假东西看起来真,而是让真东西替假东西挡风。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滴。他走到旧仓巷尽头,那里有一扇半坏的木门,门闩早就松了。他没有敲,只把纸袋从门缝里塞进去。纸袋进去时擦了一下门边,发出很轻的沙声。他立刻用袖子擦了擦门缝,像擦掉一滴不该留在纸上的水。
木门里没有立刻传出动静。过了一会儿,门后才响起纸被拾起的声音,很轻,像有人用两根手指夹住了纸角。送纸袋的人没有等回应。他退回雨里,鞋底在泥水里压出半个浅印,下一阵雨过来,印子就散了。
闻砚回到桌边,继续整理托盘。孩子留下的旧纱布还在白瓷盘里,吸了水,慢慢沉下去。他看了一眼,把盘子端起,倒进废桶。
废桶旁边有一小截没烧尽的纸角。纸角上只有半个红章,和他刚才收进木盒里的章不一样。闻砚用镊子夹起它,在灯下看了两秒,又放进火盆。纸角卷起来,先黑边,再亮一下,最后软成灰。
他没有用手碰灰。
小护士从外头回来,怀里抱着刚洗过的蓝塑料布,水顺着布边流到地上。她看见火盆里还有一点红,问:“闻医生,烧什么?”
“废纸。”
护士点点头。废纸每天都有,登记错的、药盒撕下来的、病人家属用来包钱的。她不会为一张废纸多问。她只把塑料布挂回竹竿上,又去擦长凳。
闻砚把托盘最后一次擦干。擦到剪刀时,他停了停,用指腹压住剪刀柄上那一点不平的凹痕。那不是新痕,像很多年前摔过一次。压了片刻,他把剪刀移回最右侧,刀尖朝内。
没有人看见这一幕。
沈立川不知道。
唐秋萍不知道。
只有雨棚下的灯,在塑料布后面黄了一小块,照着闻砚把剪刀重新摆正。
灯影压在刀背上,很薄,像一层刚晾干的纸。
闻砚伸手挡了一下风,灯芯稳住,刀背上的黄光也稳住。
他摆得很仔细。剪刀柄靠着托盘边,刀尖朝里,像一件从来只用来剪纱布的东西。
剪刀摆正以后,闻砚又打开复诊名单。刚才被护士说漏的谷口那一行,已经被他用墨线划掉。墨还没干,纸背透出一条黑痕。他等了一会儿,等墨不再亮,才把名单夹回木盒。
木盒底下压着一张孩子画的纸。画上是雨棚、蓝布、一个穿白衣的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闻叔叔”。闻砚看见那张纸,动作停了一下。他没有把它扔掉,也没有摆出来,只把它重新压回盒底。
慈善是真的。操控也是真的。两件事在木盒里压在一起,没有互相抵消。
闻砚把木盒推回抽屉。抽屉合上前,他又伸手进去,把那张孩子画的纸往下压了压。纸角露在外面一点,被他用指腹推平。
他不喜欢东西露边。露边就会被人看见,被人问,被人拿出来讲来处。孩子画的纸也一样,谷口的票也一样,病历副本也一样。所有东西都该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桌边那只白瓷盘还没洗。旧纱布泡在水里,慢慢散开,水面浮着一点淡红。闻砚把盘子端到后棚,没有倒进常用的污水桶,而是倒进另一只带盖的铁桶。铁桶盖上有旧划痕,边缘擦得很亮。
他洗盘子时,动作比给孩子换药时更慢。指腹擦过瓷盘内壁,确认没有纱线黏在上面,才把盘子扣到竹架上。水从盘沿滴下,三滴以后停住。
雨棚外有人咳了一声,很快走远。闻砚没有回头。他拿起登记本,翻到白天那孩子的名字,在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复”字。写完,笔尖悬了一下,又把那个字轻轻划掉。
门外的脚步声已经远了。送纸袋的人穿过旧仓巷,避开主街和检查棚。闻砚没有去看窗外,只把灯芯拨低。灯光暗下去,雨棚从外面看,像真的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