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以上记录属实(1/2)
旧证词复印件被压在灯下。
日光灯管嗡嗡响,光色发白,把纸上的水泡斑照得像旧疮。沈立川没有急着看正文。他先看纸边。右上角缺了一块,缺口不是撕的,是多年翻动后脆裂掉的。纸背有复印机留下的灰道,横着三条,最深的一条正好压过证词末尾。
以上记录属实。
那六个字就在灰道
罗明义把烟盒收回口袋,没有再抽。
“这份是从哪一卷里复出来的?”沈立川问。
“旧山医疗队善后卷。”
“卷号?”
罗明义低头看纸角。那里只剩半个“七”和一团黑斑。
“看不出来。”
“原件谁管?”
“当年转过三道。县府临时协调组、州里专案组、省里工作组。后来归档时,有的回了州里,有的留在县里,有的只剩复印件。”
他说得很熟。
熟到不像在回忆,更像这十年里他一个人翻过很多遍。
唐秋萍站在桌对面,没插话。她的目光一直停在“属实”两个字上。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结尾。有人证明某人外出务工属实,有人证明某人失踪未归属实,有人证明亲属关系属实。字都端正,章都红,到了最后,还是没有人。
沈立川把证词往旁边挪开一点,从抽屉里取出透明纸。透明纸还是第一卷描照片压痕时留下的,边角卷起,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他把透明纸覆在复印件上,用铅笔轻轻描下“以上记录属实”和签名。
何志文。
三个字写得不大,横平竖直,收笔处没有拖泥带水。
“他签的是整理人?”沈立川问。
“这份上没有写。”罗明义说,“有些笔录会写记录人,有些只让证人按印。那时候乱,谁问的,谁写的,谁盖章,不一定在同一天。”
“不一定在同一天。”沈立川重复了一遍。
罗明义看了他一眼。
沈立川把复印件转了个方向,纸尾朝向罗明义。
“陈述日期是七月二十一。”
罗明义低头。
“签字日期呢?”
纸尾下方有一串数字,被复印斑点吃掉了两个笔画。沈立川拿放大镜压上去,镜片边缘裂了一道细纹,刚好把日期切成两半。他慢慢挪动,直到那一行重新合上。
七月二十五。
唐秋萍先看沈立川。
“差四天。”她说。
沈立川没有点头。他把证词正文从头扫到尾。陈述人口吻很平,说的是医疗队遇袭后,自己在山下临时棚里辨认过尸体,看见一名“外地青年疑似匪患线人”,随后被带走核查。那个人姓名栏被复印黑斑盖住,只剩一个模糊的偏旁。
“这份证词证明了什么?”唐秋萍问。
“证明当年有人把一个活人从医疗队现场外摘出来,写成需要核查的线人。”
“后来呢?”
“后来他在正式结案材料里变成失踪人员。”
唐秋萍的手指按住信封边。
“失踪人员。”她念完,把信封边按出一道新折痕。
罗明义低声说:“那时候边境乱。人被带走核查,有些第二天回来,有些过几天回来,有些就没有消息。”
“没有消息,也能属实?”唐秋萍问。
罗明义没有答。
沈立川换了一支铅笔,把陈述日期、签字日期、指印、盖章位置圈出来。每圈一个,他都停一下。停得不长,像怕自己先替纸下结论。
“签字在四天后,章压住日期,不压签名。指印偏在旁边,印泥浅,像不是和正文一起做的。”
“能说明伪造?”罗明义问。
“不能。”
沈立川把铅笔放下。
“只能说明这份证词不是一口气完成的。”
罗明义把登记簿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又停住。
二十一日到二十五日之间空出四天。四天里,人能从旧山下到县城,能从口岸转去州府,也能把一个名字从一张纸搬到另一张纸上。
唐秋萍忽然问:“唐明生那时候在哪儿?”
沈立川没有立刻回答。
她自己也知道问早了。可是她忍不住。每看到一个被写错的名字,她都会想到哥哥。每看到一个日期空出来,她都会往那四天里放人。
“现在还不能放进去。”沈立川说。
“我知道。”
她把信封拿起来,又放下。
“我去找人问何文书。”
罗明义皱眉:“你找谁?”
“当年县府门口替人写状纸的老杨。他女儿嫁到旧邮电所那边。失踪家属寄信,有时候不敢寄到县局,会让邮递员转给他。”
沈立川看她。
唐秋萍把空白信封收进包里,动作很慢。
“你们查案卷,我查人嘴。”她说,“纸上的何志文是县府文书,人嘴里的何志文不一定还是这个样子。”
罗明义把茶杯拿起来,又放回桌上。
沈立川说:“一个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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