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以上记录属实(2/2)
“我认识路。”
“让小周跟着你。”罗明义说。
唐秋萍看他。
“不是盯你。”罗明义把茶杯拧紧,“旧山两个字刚从省里电话里出来,今天不要一个人走远路。”
唐秋萍没有再拒绝。她看了小周一眼,把包带往肩上提紧。
她走后,办公室一下空了不少。桌上只剩证词、欠条、残页和半杯凉茶。
沈立川把那份证词夹进牛皮纸袋,袋口没有封死,只用回形针别住。
“去旧档案室。”他说。
罗明义拿起钥匙。
旧档案室在县局后楼,窗户朝北,常年不见太阳。门一开,霉味先出来,夹着旧纸、铁锈和樟脑丸的味道。沈立川站在门口停了半秒,胃里轻轻翻了一下。不是来苏水味,只是旧纸潮坏后的酸味。
走道很窄,两边铁柜之间的缝隙只够侧身通过。墙角的石灰受潮鼓起,裂开几道细纹,像皮肤上的旧疤被水泡胀后又晾干。沈立川伸手摸了一下墙壁,指尖触到一层细密的湿意。这间屋子一年四季都在渗水,纸放在这里,不是在保存,是在慢慢烂掉。
罗明义把灯拉亮。灯泡罩里有死虫,光落下来发黄。
“善后卷在最里头。”
铁柜门不好开,钥匙插进去转了两下没动。罗明义用肩膀顶住柜门,往上一提,再拧,柜门才咔地开了。里面一排牛皮纸袋挤在一起,袋脊上的字有的还在,有的只剩红笔编号。
沈立川没有让他整袋拿出来。
“先找目录。”
“目录不全。”
“不全也先看不全的地方。”
罗明义看了他一眼,从柜底抽出一本硬壳登记簿。封皮油亮,角上贴着一张蓝边标签:一九八五旧案材料移交。
登记簿翻开后,纸页已经发黄,格子线是手画的。材料名称、页数、经手人、去向。前几页写得整齐,越往后越乱。有几处页数被划掉,又用红笔补写。
沈立川翻到七月后的部分。
善后询问笔录,十二份。
证人辨认材料,三份。
临时转运说明,两份。
其中一栏后面写着:原件随陈调查员带走,留复印。
沈立川的手停在“陈调查员”四个字上。
“陈怀石?”
罗明义没有否认。
“他来查过这份证词?”
“他来查过证词、转运单,还有现场照片。”
“这份原件被他带走,为什么县局只有复印件?”
“因为他没来得及还。”
罗明义说完,把视线移开。
沈立川看见他拇指在钥匙齿上压了一下,压到皮肤发白。
沈立川没有立刻追。他继续看登记簿。何志文的名字没有直接出现,却在经手人栏里出现了两次缩写:何文。第一次后面写“整理”,第二次后面写“补签”。
同一本登记簿上,同一个人的笔迹,出现了两次。中间隔了四天。四天里有人把一份证词从“整理”变成了“补签”。何志文不是第一个写字的人,也不是最后一个签字的。他只是坐在中间,把两头的字连起来的那个人。
补签。
两个字写得很小,像写的人也知道它不该太显眼。
沈立川盯着那两个字,想起旧山诊所门槛外的雨。十年前有人补签了一份证词,十年后何志文还在民政局写救济表。补签的人也许只是赶时间,也许只是在一个夏天的傍晚,把证人没说完的话替他说完了。但补签和伪造之间,只隔着一道“有没有人问”的距离。
罗明义把登记簿合上,但没有放回柜里。他站在铁柜前,手按在硬壳封皮上,指节泛白。
窗外有一阵风吹进来,把登记簿的纸页吹得哗啦响了两声。罗明义用手掌压住,像怕那些字会被风吹走。他压了很久,久到沈立川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最后他说:“何志文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写字的。当年有人让他写什么,他就写什么。他不问,是因为他不敢问。”
沈立川说:“现在他失踪了。”
罗明义把登记簿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铁锁咔嗒响了一声。沈立川没有催他。他知道罗明义在想的不是补签这两个字,而是当年他站在旧山门槛外时,有没有人替他也补签过什么。
沈立川把登记簿推到罗明义面前。
“这就是能写进纸里的东西。”
罗明义盯着那两个字。
楼下有人敲门,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
“罗所,唐记者回来了。”
唐秋萍回来得比他们想的快。她身上有雨,裤脚沾着黄泥,小周跟在后面,脸色不太好。
她进门时先看了一眼桌上的旧证词复印件,然后才把目光移开。
沈立川注意到小周的脸色。他没有马上问,先让唐秋萍把便条放下。她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没有碰桌面上其他东西,像怕那些纸也会沾上雨水。
小周站在门口,低声说:老杨本来不肯见。唐姐在邮电所门口等了快一个小时,他才让女儿出来问了句话。后来老杨自己出来了,说的就是这句。那个动作很短,短到罗明义没有注意,但沈立川看见了。她在确认那张纸还在。
她没有坐,直接从包里取出一张用烟盒纸写的便条。烟盒纸被折过两次,背面还印着淡淡的红塔山字样。
“老杨不肯来县局。”她说,“他只让我带一句话。”
沈立川接过便条。
便条上没有名字,只有一行歪斜的字:何文书后来调走了,说再也不写活人的事。
罗明义看见那行字,脸色变了一下。
唐秋萍抹了一把额角的雨水。
“他说,何文书写错过一次。”
“写错什么?”沈立川问。
唐秋萍看了一眼桌上的旧证词。
“把活人写成了不能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