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隔壁县民政局（1/2）

去隔壁县，要先到州府转车。

南陇没有直达。客运站墙上的班车表被雨水泡得起皱，州府两个字旁边用红铅笔画了圈。售票员隔着小窗口说，早班车刚走，下一班要等一个钟头。她说话时没有抬头，手里还在撕票根，硬纸票边缘毛糙，撕下来时发出干涩的一声。

沈立川买了两张。

罗明义站在售票厅门口抽烟，烟没有点着。风从候车厅侧门穿过来，把地上的瓜子壳吹到他鞋边。

“不带唐秋萍？”他问。

“她留在南陇查旧住址。”

“她会自己找过去。”

“所以让小周跟着。”

罗明义把烟收回去，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候车厅里人多。卖鸡蛋的女人蹲在墙边，把篮子用旧报纸盖着。两个边贸商贩靠着柱子打盹，脚边的编织袋上用黑笔写着“布料勿湿”。门口有个孩子拿着一串糖葫芦，糖衣被潮气泡花了，他还是舍不得吃。

沈立川站在站牌下，翻何志文的材料。

何志文，男，四十六岁，原南陇县府文书，一九八六年调入隔壁县民政局。婚姻状况栏里写着已婚，子女两人。第一子出生年月有涂改，第二子出生登记在旧案后第二年。档案调动原因只有四个字：工作需要。

四个字写得干净，像一块擦过的玻璃。

车来时，雨又下起来。车门一开，湿衣服味和汽油味一起涌出来。罗明义先上车，把靠窗的位置让给沈立川。沈立川坐下后，把牛皮纸袋放在膝上，手掌压着袋口。

车出县城时，路过邮电所。门口的绿漆邮箱掉了一块漆，露出铁锈。沈立川看见一个邮递员披着雨衣，正把一叠信件塞进帆布包，包面鼓出一角，像塞不下的纸还想往外顶。

他想起唐秋萍包里那只空白信封。唐明生的名字写在纸上，地址却不知道该写去哪里。何志文写错过一次名字，那只信封至今没有收信人。坐在后排的乘客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带着湿草和泥土的气味。沈立川把牛皮纸袋往怀里收了收，怕雨丝飘到纸面上。袋子里装的不只是何志文的材料，还有唐秋萍那只信封的抄件和那张旧山口欠条。三样东西在袋子里互相压着，纸边蹭在一起，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何志文调走后，你见过他吗？”沈立川问。

罗明义看着窗外。

“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八八年。州里开会，他坐在后排记东西。”

“说话了吗？”

“没有。”

“他看见你了吗？”

罗明义沉默了一会儿。

“看见了。”

“然后呢？”

“他把本子合上，去了厕所。”

雨打在车窗上，水线把外面的山切成几块。沈立川没有再问，只把“合上本子”四个字写在页边。

车过一段碎石路，车身颠簸，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短横。沈立川没有擦。他看着窗外，雨里的山一层一层往后褪，像有人在翻一本旧账册，翻到某一页时停住了，不肯再翻下去。何志文合上本子去了厕所，不是因为尿急，是因为他不想让罗明义看见他在记什么。沈立川把这一点也写在页边，字比前面更挤。

他们到州府时已经过午。转车等了半个钟头。隔壁县的车小，车厢里摆着几袋化肥，售票员让他们把腿收一收。车过一段烂路，化肥袋往前滑，白粉从破口漏出来一点，落在罗明义鞋面上。

隔壁县比南陇平一点，街道却一样旧。民政局在县政府后面，两层楼，门口挂着一块掉漆的牌子。牌子

门卫拦住他们。

“找谁？”

“何志文。”罗明义说。

“哪个单位？”

罗明义把介绍信递过去。

门卫拿着信看了半天，先看红章，再看抬头。抬头是南陇县公安局，事由写“协查旧案相关证词材料”。门卫看到“旧案”两个字，眉头皱了一下。

“你们等着。”

他进屋打电话。座机拨盘转回来时，一格一格响。沈立川站在门口，看见墙上挂着一张民政救济流程图：申请、核实、登记、发放。每个词

过了一会儿，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出来。她自我介绍姓周，是办公室主任。她看了介绍信，又看沈立川。

“何志文今天请假。”

“什么时候请的？”沈立川问。

“昨天上午。”

“请假理由？”

“家里有事。”

“请假条呢？”

周主任的手指在介绍信边上敲了一下。

“沈同志，民政局不是公安局。我们同志请一天假，不一定都要留材料。”

“那谁批准的？”

“我。”

她答得很快。快到像提前想过这个问题。

罗明义说：“能看看他的办公桌吗？”

周主任脸色冷下来。

“他只是请假，不是犯事。”

“我们没说他犯事。”沈立川说。

“那你们为什么从南陇追到这里？”

走廊里有人探头，很快又缩回去。门卫也坐直了些。旧案两个字在这种单位里传得快，不用喊，顺着水泥地就能滑过去。

沈立川没有压低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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